台灣的地標「台北 101」於 1 月 25 日迎來一場「極限直播」。
美國著名攀岩家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以徒手、無繩索的方式,僅靠自身體能攀上 101 層、高達 508 公尺的高度。
這場前所未有的都市徒手獨攀挑戰,於台北時間 1 月 25 日早上 9 點,在串流平台 Netflix 全球直播,片名為《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Skyscraper LIVE)。霍諾德在預告片中說:
一旦掉下去,你就會死。
這項挑戰吸引了全球目光,但也引發對過度「表演化」及模仿效應的質疑。另有學者對 BBC 中文分析,這反映出台灣社會「被看見」的渴望與焦慮。
一、Alex Honnold 是誰?
40 歲的霍諾德(Alex Honnold)生於美國加州首府沙加緬度(Sacramento),父母都是社區大學的教授。他 5 歲初次接觸攀岩,10 歲就開始每週多次訓練。
他目前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徒手攀岩(free solo climbing)者之一,最為人熟悉的是 2017 年的壯舉,是首位無繩攀登美國優勝美地國家公園「酋長岩」(El Capitan)約 900 公尺高的花崗岩壁的人。
他當時挑戰號稱全球最難攀爬的「Freerider」路線,僅花 4 小時就完成,過程被拍成紀錄片《赤手登峰》(Free Solo),於 2019 年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並在串流平台上吸引了數百萬觀眾。
霍諾德多年來過著廂型貨車生活,四處流浪攀岩。2020 年結婚後,他與妻子育有兩名年幼女兒。他曾表示,「風險管理」一直是他的首要原則,有小孩前和有小孩後都不想死。

二、為什麼選擇台北 101?
霍諾德再一次登上串流平台。不同的是:上次觀眾已知道他的攀爬平安落幕,這次則是現場直播,沒有人知道節目會以生或死去結束,而且場景不是在野外而是在台北鬧市。
他曾接受訪問指出,本來最先勘察杜拜的哈里發塔,但因為表面很滑,難以駕馭。後來 2013 年為另一個節目勘察過台北 101,發現抓握點和形狀都很適合攀登。
事實上,有「法國蜘蛛人」之稱的攀岩家羅貝爾(Alain Robert)早在 2004 年曾獲邀到台北 101 攀爬,但由於當時天氣不佳,主辦單位要求他全程使用繩索,最終用了 4 小時登頂。
這次,霍諾德獲得了「不用繩索」的破例許可。台北 101 董事長賈永婕透露,霍諾德曾寫信給她,表明自己家庭美滿、有一對女兒,非常注重安全,最終說服主辦單位放行。
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下轄的電影委員會花了半年籌備,協調超過 26 個單位、200 多人支援。為配合活動和拍攝,101 周邊的道路一連多日實施交通管制。
台灣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陳子軒對 BBC 中文表示,除了運動員本身的選擇,這次活動反映了台灣在特殊的國際情勢下,「想世界看見台灣」的集體渴望與焦慮,加上賈永婕接掌 101 後積極進行國際行銷。
「在都市做這件事,一定是需要政府多個部門的配合,杜拜沒有、其他城市沒有,一定是他們覺得風險比回報高,但台灣政府這麼歡迎,反映了民族主義情緒,希望宣傳台灣。」
國立台灣體育運動大學運動資訊與傳播學系副教授黃世杰也對 BBC 中文說,這次活動是一場商業化的表演,台灣政府開綠燈是因為符合「提升國家能見度」、「城市行銷」等元素,而非從體育運動本身出發。
「假如今天不是 Netflix、不是 101、不是知名攀岩家,而是一般的電視台、一般的大樓、一般的攀岩運動員,政府會通過嗎?」

三、攀爬 101 到底有多困難?
台北 101 於 2004 年落成,為全台最高建築,總高度 508 公尺(約 1,667 英呎),地上 101 層、地下 5 層,外牆呈竹節型,每八層樓為一節並稍微往外傾斜,每一節最上層有突出來的平台。
霍諾德接受 Netflix Tudum 訪問時表示,竹節的設計讓路線很像攀岩時的段落(pitch),「每次都要全力以赴攀爬近 100 英尺,然後短暫休息,這和傳統岩壁攀爬的節奏很像」。
他指出,建築物比大自然的岩壁還要陡峭,「大部分岩壁其實並不是完全垂直,或不像這棟大樓這樣全程垂直」。他認為這次攀爬並沒有特別難的單一動作,真正的考驗在於耐力,「逐漸累積的疲勞比較難預期,我不知道到時候會有什麼感覺」。
他也在 CNN Podcast 中表示,台北 101 的金屬材質和窗戶構造很適合人的手去抓握,直言這次挑戰仍在其舒適圈內、「完全沒有接近我的極限」。
台灣戶外攀岩協會常務理事長陳震宇對 BBC 中文分析,攀爬大樓的主要特點,是建築物構造多數是重複一致的,意味著攀岩者要反覆使用同一組肌肉做相同動作,特定肌群很快疲憊,對肌耐力和心理素質的要求非常高。
「他爬 Freerider 的時候,有一整段 pitch 都是一樣的動作,其實比前面的單一高難度動作,是更困難、心理上更難克服的,不過他都輕鬆克服了。」
另一方面,都市有交通、人群等其他干擾因素,相比在野外攀岩複雜。但他相信以霍諾德過去展現的專注力,這都「不可能是問題」。

四、直播可能引發哪些爭議?
徒手獨攀是一種攀岩的類型,攀岩者在沒有繩索、攀爬工具和安全保護下,僅憑自己的四肢在岩壁上施力,同時要在強大風速中平衡身體。一旦失手,會導致嚴重傷害甚至死亡。
霍諾德在 Netflix 直播的預告片說,恐懼一直都是攀岩的一部分。「不管你準備得多充分,有時候事情就是會發生。一旦掉下去,你就會死。」
直播將設有 10 秒的延遲,被認為是為了在發生意外時,製作團隊能及時切斷畫面。
台北 101 董事長賈永婕表示,這次攀爬活動動員了美國 Netflix 團隊與英國極限運動拍攝製作團隊,現場工作人員超過百人,「整體拍攝與執行涉及高度專業與大量精密演算,任務複雜、挑戰極高」。
至於 Netflix 支付給霍諾德的酬勞及節目製作成本,主辦方並未公開。
活動引發外界好奇,但也不乏批判聲音。學者陳子軒分析,這次直播風險高,萬一攀爬失敗等於直播死亡,但串流平台不像傳統電視台受廣播守則等法律約束,「不用考量會不會引起觀眾不安等操守問題」,也沒有限制播放時間。
他認為,直播對於台灣和台北 101 本身,也將是一場賭博。「本身希望藉此宣傳,但萬一失敗了,全世界對台灣的印象反而是他死了,是負面的效果。」
黃世杰副教授也指出,這次直播不同於一般的體育直播,後者是有比賽規則可循,可以展現體育精神、團隊性並鼓勵全民參與運動,「但這次直播可以鼓勵什麼呢?極限運動不是全民可以參與的,除了展現他個人的成就和幫助平台的流量,對體育本身有什麼意義?」
他進一步批評,台灣本地傳媒為了流量,不斷炒作 Netflix 這場直播並一片叫好,部分媒體甚至表示會跟進直播或報導,忽略了背後的傳播倫理與社會責任問題。「如果媒體、主播都從英雄主義的角度去呈現這件事,年輕人很容易會模仿,這不是打個字幕說『切勿模仿』,就盡了社會責任。」
他進一步指,政府埋沒在城市行銷的興奮情緒中,應做好把關的角色,更細緻地規劃公共安全和社會教育等問題。「如果引起模仿效應,是不是以後每個大樓都要站人,管控年輕人不要爬大樓?」

五、體育和娛樂的界線在哪?
這場極限挑戰,再度引起體育和娛樂界線的討論。
攀岩圈內的反應兩極,不少西方的攀岩者認為,攀爬台北 101 對攀岩本身不會帶來新的洞見,霍諾德的直播節目只是一個表演噱頭。
台灣攀岩圈的反應則較為熱烈,當地戶外攀岩協會的陳震宇表示,圈內人已相約在活動當天到台北 101 附近觀看盛事,大家都十分期待霍諾德的「表演」。他表示,攀岩被「表演化」不是新鮮事,早在霍諾德《赤手登峰》紀錄片之前已經有此趨勢,且越來越普遍,外國不少攀岩者為了吸引更多人注意,刻意挑戰更艱難的環境。
他說這次特別之處,是首次在大樓上的徒手獨攀,無前例可循。「由於從來沒發生過,一般人都會先持著保留的態度,這可以理解——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也難以預測會帶來什麼效應。」
陳震宇認為,萬一這次挑戰失敗了,將是表演化「太過頭」的案例;如果成功,雖可能引致模仿效應等負面影響,但也有可能提升台灣作為攀岩目的地的知名度,並鼓勵更多人接觸攀岩運動。
體育學者黃世杰則說,這場活動耗費大量社會資源,但直播只是滿足大眾的好奇心、營造節目的緊張感,對於體育教育沒有太多外溢效應,台灣媒體和政府當局也未有藉此推廣攀岩運動。
「表演大於體育,台灣的攀岩運動會不會因為這次而提升?我相信不會。」
(以上授權轉載自 1 月 23 日之「BBC News 中文」報導。)
註:以下補充 Alex Honnold 完成徒手獨攀台北 101 後之訪談資訊,供讀者朋友參考(資料來源:Netflix 新聞稿)。
2026 年 1 月 25 日(週日),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攀岩家之一,Alex Honnold 成功完成徒手獨攀世界最具代表性的摩天大樓之一:台北 101,成為全球史上首位在未使用任何繩索、安全吊帶或降落傘的情況下,歷時 91 分鐘 30 秒,成功攀登上台北 101 的人。

攀登結束後,Alex 表示:「這次攀登台北 101,算是完成兒時的夢想,這個感覺非常不可思議。至於昨天(原訂 1 月 24 日攀登)因天氣因素延後,對我造成的影響其實不大,反而讓這次攀登的過程變成一場盛大冒險。這一路上花了很多時間,在充滿危險的環境中前進,必須保持冷靜;在現場及觀看直播的人情緒相對緊繃,而爬得越高其實越放鬆。很感謝所有祝福的人,也很享受這段經歷,內心充滿感激。」
Alex 成功爬到 101 最頂端時,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在這個位置看台北市的風景太不可思議了。不過風很大,Alex 也分享自己必須努力維持平衡,但也很感謝老天賞臉,讓當天的攀登有很棒的天氣。
攀岩專家 Emily Harrington 表示,她自己不會進行徒手攀登,因為徒手攀登對於恐懼及風險管理的要求極高,是一項非常獨特的攀登形式,而 Alex 在這個領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具備極度專注的心理狀態、精準的注意力及高度的體能需求,並且擁有強烈的渴望去追求這些目標的動機。Emily 更進一步分析,要攀登像台北101這樣規模的建築,需要做大量前期準備與訓練。

很多人用「瘋子」或「腎上腺素成癮者」來形容 Alex,其妻子 Sanni Honnold 也以她的立場分享人們最不理解他獨攀的原因:「我覺得人們沒看出的,是他攀爬時是多麼地快樂。那簡直像孩子般的純粹快樂。今天看到他玩得這麼開心,真的很棒。」Sanni 也說道:「我就是來幫忙的,我來這裡是為了解決問題,支持他,並保持樂觀的心態。」
Alex 最後也跟大家分享:「我希望大家看到今天的攀登以後,能得到追求自己挑戰的勇氣。我並不是要大家去學徒手攀登,而是提醒大家:生命有限,應該用最有意義的方式去利用時間。如果你努力嘗試,你就能完成困難的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