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31 日週五，當紐約的朋友們都在街頭狂歡慶祝萬聖節時，我與同行友人在傍晚落地墨西哥城，準備參與隔天舉行的亡靈節遊行。
墨西哥城的這場遊行並非傳統的一部分，而是起於 2015 年《007：惡魔四伏》電影的開場橋段。電影上映後，當地政府乘著熱度，在 2016 年首度舉辦亡靈節大遊行，並將之發展為每年固定節目。同時，為吸引更多旅客前來，墨西哥城也刻意將 2015 年重新登場的 F1 賽事安排在亡靈節前後。
據說今年的遊行是近年最精彩的一次，當地朋友的家人們都紛紛提到「這次真的比往年壯觀多了。」 據官方統計，這場遊行吸引超過 145 萬人沿路觀賞，參與遊行的表演者超過 8 千人。
朝聖亡靈節大遊行
遊行開始之後，我們從改革大道（Paseo de la Reforma）上的天使獨立紀念柱附近加入人潮。大道兩側擠滿了觀眾，街邊的攤販賣著萬壽菊、頭飾與小吃，空氣裡混合著油炸香氣、棉花糖的甜味與焚香的氣味。
觀眾隨著遊行隊伍的鼓聲歡呼擺動，熱情感染全場，遊行從查普爾特佩克公園（Chapultepec Park）的獅子門出發，沿著貫穿城市軸線的大道前進。
我們在外圍隨著遊行隊伍緩慢移動，從寬闊、現代建築聳立的林蔭大道，走進越來越擁擠、殖民歷史建築盤據的歷史區──墨西哥城的古老市中心。人潮匯聚成河流，向城市的心臟緩緩流動。
當隊伍轉進五月五日街（5 de Mayo）時，街道收窄，兩旁的老建築將人潮包圍得更緊密。前方憲法廣場大教堂的尖塔在暮色中映著微光，彷彿北極星，指引整條街的人潮前進。
那一刻，遊行更像是一場徒步朝聖，由象徵自然的公園出發，走向代表文明的城市中心。夜幕降臨，我們終於抵達憲法廣場，燈光映照著舊城區的石造建築，人潮湧動間、鋪滿萬壽菊的廣場化作一座金橘色的海洋，骷髏裝飾與祭壇靜靜佇立其中，像漂浮在花海中的島嶼。
亡靈節吸引大量人潮，也帶動了墨西哥的觀光經濟發展。然而，近幾年觀光客與數位遊牧族的湧入，讓墨西哥城的平均住宿與消費價格幾乎翻倍，這讓當地人感到相當矛盾。在墨西哥城長大的同事告訴我，高漲的房租迫使他的朋友不得不搬離市區，餐廳也不再平價。他理解觀光業的重要，卻也開始思考──如何在促進觀光同時，保護當地人的生活空間，並讓觀光收益更平均回饋社區？
走入瓜納華托：尋回節慶初衷
隨著亡靈節逐漸商業化、受到更多國內外矚目，我也好奇，若是在規模較小的城市，這樣的節慶又會呈現什麼樣貌？於是，遊行的隔天，我們前往五彩繽紛的山城瓜納華托，尋找另一種亡靈節的樣貌。
距離墨西哥城約 5 小時車程的瓜納華托，是皮克斯（Pixar）動畫《可可夜總會》（Coco）中亡靈城的原型。我們抵達時，正好是亡靈節慶祝的最後一日。那天，民宿裡的墨西哥鄰居要我們趕緊去逛逛，山城著名歷史隧道中的亡靈節市集。
瓜納華托的地下隧道最早挖掘於 19 世紀，原是瓜納華托河在雨季氾濫時的分洪道。到了 1960 年代，原本的舊隧道不敷使用，政府於是另挖了更深、技術更先進的疏洪道，並在上游興建水壩。之後，閒置的隧道就在補強後轉為汽車道使用，成為緩解當地交通擁塞的重要幹道。
亡靈節期間，瓜納華托大舉封閉隧道，原本的車流被人潮取代。食物區的攤販賣著烤玉米、塔可餅與各種墨西哥小吃，工藝品市集則兜售著各種當地的金飾、陶器、紡織與木雕。還有一區用聲光藝術介紹，阿茲特克人的世界觀與亡靈節的起源。當天造訪的觀光客大多為墨西哥本地人，而我們作為少數的亞洲面孔，一路上多次被邀請合照。
市集中，我們甚至看到被裝飾成棺材形狀的流動廁所。這樣的設計在台灣可能因為被視為觸霉頭，但在這裡，大家卻輕鬆自在地排隊使用。這一幕反映出亡靈節溫暖、歡快的氛圍──死亡不需要避諱，它和音樂、食物、節慶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這份對死亡的坦然面對，或許正是當地人對生命展現敬意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們跟著當地人在華雷茲劇院（Teatro Juárez）對面等待，但原訂 9 點開始的遊行，直到 10 點半才正式揭幕。這裡的慶典更貼近殖民前的傳統──人們穿著阿茲特克服飾、擊鼓、焚香、踩過用鮮花與木屑鋪成的亡靈節花毯（El Tapete de la muerte），並跟隨著扮演「死亡女神」米克特卡西瓦托（Mictecacihuatl）的舞者前進。與墨西哥城巨型裝置藝術和花車樂隊相比，瓜納華托的慶祝，在山城蜿蜒的街巷間更顯沉浸與親近。
對「死亡」的不同詮釋
幾日後回到墨西哥城，我們參觀了國家人類學博物館。
館內展示著真人大小的「死亡之神」陶像，及刻有骷髏面容的「米克特蘭特庫特利石盤」（Disk of Mictlāntēcutli），兩者分別出自維拉克魯斯文化與阿茲特克時期，展現了中美洲文明對死亡與冥界的獨特詮釋──死亡並非終結，而是生命循環的一環，也是靈魂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起點。
這趟亡靈節之旅，我們彷彿走完了一個循環：從最現代、商業化的亡靈節遊行，到千年前這片土地的居民對死亡的想像。從街頭的巨型骷髏與萬壽菊，到展櫃裡的陶偶與石盤，時間層層交疊。
無論時代如何更迭、慶祝活動如何改變，亡靈節的本質始終流動在人潮、祭壇的照片與祭品間──那是對生命的敬畏，也是文化記憶的延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