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買過衣服了，唯一例外是登山及運動穿著，通常我只買固定品牌。東西挺貴但有科技，又對地球有良心，87% 原料是回收再製。
那天想著想著覺得該買一件高領羊毛衫就上網看，一直點擊進入尺寸與顏色，看了看被其他事情打斷，這件事就暫時忘了。稍後打開 YouTube，Google 真厲害，馬上就跳出那一家公司的廣告短片，上面還秀出我喜歡的衣服和顏色。我認真把廣告看完，拍的完全是戶外活動蠻合我胃口的……看著看著，最後旁白冒出一句話，潑了我一大盆冷水：「如果你不需要，就請不要買。」
聽完這話，我楞了一會兒。仔細在腦海裡倒帶，回想廣告說的每一個字。我真的沒有聽錯：”If you don't need it, don't buy it.”
很久以來，我已經慢慢把所有的需要都當作是工具。這對我來說是小而巨大的轉變，因為同樣的工具你不應該會需要兩套。你可以有各種不同的工具，適應各種不同的場合，幹各種不同的活，甚至可以買很好的工具幫助把事情做好；但應對同樣的工作，你不應該會需要兩套以上功能相同的工具。
只是這原則常常一看到動人的商品就會忘記。
「不買可惜」背後的金錢成本
現在人們買衣服早就已經不再是因為需要，甚至不是因為想要，而是因為「不買可惜了」。
會這麼想，可能是因為衣服又好又便宜，更可能是因為快時尚也快過季。於是先趁便宜買回來再說，買回來就堆。衣櫥掛滿了就掛椅背，椅背掛不下了就堆椅子上。這年頭每個人家裡都有一半的椅子是用來堆衣服的。椅子堆不下了，就堆床上。床的面積大，夠你蹭很久。要睡覺的時候再把床上的衣服搬到其他地方，每天一次也不嫌累。
小時候台灣的房子多沒有衣櫥，父母的房間用的是衣櫃，其他房間什麽都沒有。我們的衣服都掛在門後、掛牆上、或掛衣架。没有衣櫃、没有衣櫥，也並没有需要衣服堆椅子。人們開始為穿著打造空間是後來的事。那時候在外租屋還流行塑膠衣櫥， 2、30 件衣服就滿了，也夠了。我大學四年就這樣度過的，雖然忙著約會，也從來沒有嫌衣服不夠，或者寒酸過。
後來生活條件好了，衣服越做越漂亮，也越來越便宜，每個人的房間都得有自己的衣櫥，但空間成長的速度永遠比不上衣服，很快衣櫥也滿了。然後建商推出步入式衣橱，大到人可以搬進去住。後來新蓋的房子，都有步入式衣櫥，幾乎跟從前的房間一樣大。買房、看房心裡都在衡量：太好了，這一會兒衣服都有地方放了。是否有地方可以儲藏過多的衣服，變成買房子的重要考量。
然後步入式衣櫥也滿了。
這年頭不論活在哪，最昂貴的都是空間。以矽谷平均房價來算，一個傳統衣櫥的「空間成本」大約是 2 萬美元。一個步入式衣櫥的空間成本是 6 萬美元，台北比這還貴。這還不包括每年後續的營運成本──包括水電、維修、冷暖氣、地價稅。抱歉，我必須要用經營資料中心的方式來算這筆帳。
我們把最昂貴的空間，拿來交換堆放那些便宜到不買就可惜了的衣服。
衣櫥堆不下了怎麼辦？ 那麼多只穿過一兩次，每件看起來都好好的好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就買儲藏盒堆車庫吧。很快地，車庫變成堆衣服的倉庫。那車怎麼辦？就停外面吧。全新的車就停外面日曬雨淋，讓鄰居的狗每次路過都忍不住順便撒泡尿，輪胎經常是濕的。
最終，車庫也塞滿了怎麼辦？再騰出點空間還可以再買。最直接的選項就是製造更多存放空間。怎麽製造呢？租儲藏室把其他雜物搬出去──在工業區租一間儲藏室，堆放那些丢了是罪惡而將來卻「萬一還用得上」的東西。矽谷一間 3 坪大小的儲藏室月租平均約 200 美元，舊金山更貴要 $300。垃圾堆在天邊，每月悄悄扣信用卡，很容易就會被愉快地遺忘。
「不買可惜」背後的環境成本
時尚業每年製造的成衣是 1,500 億件，把這數字除以全球人口，包括富人、窮人、老人、嬰兒，只要會呼吸的都算數，那相當於每人每年買 25 件衣服。這是全球平均，較富裕的國家也許是兩倍、三倍。如果只進不出，沒幾年衣櫥和車庫就塞爆了。無法製造更多空問怎辦？就扔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反正越來越便宜，也越來越好看。
這都是時尚界期望的，也是製造出來的。
怎麼扔呢？直接扔垃圾桶還真罪惡，令人晚上睡得安穩的方法是捐給慈善機構賣錢，但實際能賣的只有 20%，剩下的怎麼辦呢？一小部分是埋了或燒了──讓大家好過一點，這個「燒」並不是白燒，而是轉換成能源，當然碳還是照排放；剩下大部分則是運到第三世界捐給窮人，問題是這年頭的窮人還有誰缺衣服的？你看不出他們身上穿的也都是快時尚，只是隨便亂配，比較不搭而已？
我們把第三世界當時尚垃圾桶，貨源排山倒海而來，兜了一大圈走了萬里路製造更多碳排之後，大部分最終還是埋了或燒了——而第三世界的燒，就是在野外點把火那麼直接──有毒氣體也這麼直接排放出去。
所以這一整個輪迴已經很清楚，業界創造了拋棄式時尚，不停地製造衣服，讓我們不停地買，再不停地用最昂貴的空間來存放，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消化了就「捐」出去（那個捐字只是讓你減少罪惡感而已），這樣你可以再找理由繼續再買衣服。買了，以後再扔──哦，對不起，是再「捐」。
新世代已不再買單的價值
我們也是這樣一路過來的，以前因為工作忙壓力大，假日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就忙著找一些倒楣的錢，去買些倒楣的東西舒壓，買回來一扔就忘了，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了：目的是買，而不是使用。買了就擺著吧，說不定以後用得上。只是很多「說不定」等了 10 年、20 年……最後，還是扔了。通常都是因為穿不下，或太土了。很多人還真以為有一天可以回到20年前的身材。時尚業就希望你每年體重微微增加，每年都覺得以前好土。
所以慢慢地我開始訓練自己，把所有的需要都想成是工具。先問是不是需要，再問是不是有了。
想想那套想買的高領羊毛衫，實在不是真的需要，是有點想要而已。類似的早已經有了只是顏色不同，希望材質也不同──那還是猜的。但那「如果你不需要，就請不要買」狠又準的廣告深深打進我內心，逼得我問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那廣告，那個有良心的廣告，打飛了一隻煮了一半的鴨子。所以我也就不買了。即使仍舊想買也不好意思。感覺上那廠商一直在偷看我。
那家知名的戶外穿著商少賣了一件羊毛衫，卻給了我一件衣服的空間和自由，也多給了地球一分鐘的喘息。
美國的新世代好像對購買沒有上一代這麼感興趣了。兒子的衣服就那麼幾件，連我都嫌土又過時，問要不要買衣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從來不去逛 mall 或outlet。沒事逛逛「買東西」對他只是浪費時間，毫無吸引力。即使偶爾需要一些衣服，他也會去二手店買。近年矽谷漸漸出現「時尚再生店」（Fashion Recycled），在那兒我看到的竟然都是年輕人，不是窮人。這些年輕人也許講究，但講究並不代表要過量。環保意識抬頭 ＋東西夠用就好 ：這正是新一代較能區分「想要」跟「需要」的原因。
多年前黑色星期五大減價，看到朋友臉書貼文一直覺得暖暖的：爸媽想去採購，女兒說希望你們採購是因為需要，而不是因為便宜。
這句話說得漂亮，也說得對下一代充滿希望。對於購買這件事，真的是大家都累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