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微笑、限速 20km/h」詼諧的表情符號與交通號誌，提醒著我跨過維爾尼亞河（Vilnia River）後，就是「對岸共和國」（Republic of Užupis，立陶宛文：Užupio respublika）的領土，必須遵守境內「無理取鬧」的規範，還得習慣眼前街景從立陶宛國旗林立，變成以手掌為主要元素的旗幟。
這個「國中國」的翻譯簡樸且直白，因為在立陶宛文中，Užupis 正是「河的對岸」之意。而對岸共和國當初建立時，其實跟玩笑離不開關係。
成功在愚人節打造的「國中國」笑話
每到愚人節，我們總會防範身邊潛在的惡整，或談論、甚至實踐不切實際的荒誕事蹟。然而，這裡當初建國的藝術家們可不是這麼想的。
剛脫離蘇聯統治的立陶宛，在恢復獨立的初期百廢待興，而在維爾紐斯的舊城區，就有一塊租金相對低廉並且基礎設施欠缺的區域，讓依靠藝術維生但為居住發愁的藝術家、波希米亞人和自由思想家們，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無涯的藝術世界裡，在創作家們的思想激盪下，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在 1997 年正式誕生。
4 月 1 日愚人節當天，在當地居民們推波助瀾下，「對岸共和國」正式成立，一份嚴肅但又充滿玩笑的宣言，在當時看似嬉鬧且漏洞百出，然而，現今這則「大型笑話」依舊存在，國家發展成有自己的總統、政府、憲法、貨幣，甚至一度有自己的軍隊。這塊區域的土地價值，也從經濟實惠搖身一變，成為維爾紐斯內租金數一數二高昂的地區。
至於國旗上的手掌中間的「洞」，則象徵透明、開放和毫不遮掩的想法，在富饒藝術性之餘，也保留了「異想天開」的權利。有趣的是，對岸共和國的國旗會隨著季節變化而更迭，透過色調強化與自然的聯繫，以及生命的循環本質。
如今，每到 4 月 1 日，一年一度的音樂、藝術表演和各種慶祝活動，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甚至在國慶日時，共和國廣場的噴泉還會噴出啤酒，供居民暢飲。
即便對岸共和國的「獨立」並沒有得到任何國家政府的承認，但它包容多元的價值觀，成功地跳脫傳統國家的治國框架。
蓋上通關章，辦理「入境」
特別提醒，在剛過河後，一棟不起眼的建築中，其實可以蓋章辦理「入境」。
不過，在入境前很難不注意到，由 4 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符號所組成的告示牌。關於標誌背後的涵義眾說紛紜，但對我而言，有個版本深得我心：
記得保持微笑，車輛入境後時速須為每小時 20 公里，並且訪客要是個藝術家，或至少懂得欣賞藝術。如果違反以上 3 個規則，居民們有權利把訪客開入境內的車子推下河。
幾次來訪對岸共和國，倒是沒看過河裡有報廢的車子，但帶點邏輯卻又讓人啞口無言的獨特幽默感，還真有幾分藝術家脾氣。
走進邊境管控處，不難發現雖然打著「海關」的名義，內部其實是間專屬對岸共和國的紀念品店。
商店雖然不夠氣派，但從立陶宛的在地蜂蜜、手工藝品，到繪圖風格鮮明且用色大膽的明信片，應有盡有。若只為了印章而來，也許一本護照就能滿足需求，但想到這個國家鬧著玩的特性，為了避免影響護照使用，我選擇再買幾張紀念品，蓋上日期與對岸共和國的「手掌圖騰」。
此刻，我正式登錄在對岸共和國的歷史裡。
別具意義的「西藏廣場」
好吧！如果想要逃過邊境管制，在此提供一個方式：走進對岸共和國，面對聖安娜教堂（St. Anne's Church；Vilniaus Šv. Onos bažnyčia）並向右走，會發現有座小橋，也能跨進對岸共和國的領土。不過，過橋後映入眼簾的景色，則是與當地建築群相形之下略顯突兀的小塔，以及穿插於樹叢間的彩色布幔。帶著藏傳佛教色彩的建物、描繪著西藏風情的圖畫，讓這片地有了獨特名稱──西藏廣場（Tibeto skveras）。
在 1990 年立陶宛重新獨立後，達賴喇嘛便迅速發布電報祝賀，甚至早於其他國家；2001 年時，達賴喇嘛來訪維爾紐斯與對岸共和國，加深了立陶宛與西藏之間的情誼。為了表達立陶宛與對岸共和國對西藏議題的聲援，以及反對中國政府對於西藏政策的推動，2010 年西藏廣場正式成立。
不過，當時廣場建立不久後，除了引起政治紛爭外，也有因誤會而產生的趣事。剛開放時，人民以為廣場上的西藏經幡可以帶走留念，卻忽略了在西藏文化中，因為深信西藏經幡在風中飄揚時會帶來善意與和平，不應該隨意拿走。因此，有段時間會在廣場看到這段趣味標語：「請讓旗幟飄揚！帶它們回家不會給你帶來你所尋求的祝福，但肯定會給你帶來與我們的尷尬對話！」
在感受廣場被對岸共和國「幽默」之餘，也不能忽視當地人民對於自由、人權理念的推廣。正因為立陶宛曾經走過被強國欺凌的血淚史，在恢復應有的建國權利後，才更能將自身受壓迫的歷史經驗、注重人權的承諾付諸行動，繼續為擁有相似背景的國家發聲。
而西藏廣場的設置，正是藉和平抗議的方式，體現自由、多樣性和文化保護的普世價值。
位於主廣場上的「天使雕像」
不論從哪個入口進入對岸共和國，自然都會走向位於國中心，並且佇立於廣場中央的「對岸共和國天使」（Užupio angelas）。
第一次看到天使時，高聳入雲的圓柱讓我不得不仰望其崇高的地位。站在金色圓球上的天使，即使因日曬雨淋，金色外衣有些褪色，但其凝視遠方、手握號角並吹起樂曲的傳神模樣，讓人感到崇敬，也傳遞了對岸共和國對自由精神的宣揚，以及對創意與靈感的召喚。
久而久之，天使的存在也成為對岸共和國的精神指標與「街道守護神」，確保國家作為「藝術天堂」的地位。
不過，在對岸共和國，每個設計都有其荒誕的意義或故事。關於天使踩著的圓球，就有謠傳這是一顆「外星蛋」，是一份送給當地居民的「宇宙禮物」；天使的由來，正是因為這顆蛋孵化裂開後，進而讓天使誕生於世。
另一個荒謬故事，則是一位當地藝術家為了賦予天使「聲音」，曾在雕像附近安裝了一個小揚聲器。因此，不時會聽到一些胡鬧的訊息，例如：「不要太認真地對待生活，否則天使會飛走！」「創造力就在空氣中，如果可以的話，抓住它！」儘管眾人都理解這是場惡作劇，但驚喜且人性化的留言，反而增添了天使的傳奇色彩，並鞏固其奇思妙想和創造力燈塔的指標。
見微知著：天馬行空的《憲法》條文
來到對岸共和國，最受矚目的設置莫過於「憲法牆」了。畢竟建了國，總得有個圭臬來規範機關運行與生活大小事──當然，憲法的條文內容也是不按牌理出牌。
考量到四面八方的過客和居民，對岸共和國的憲法也十分貼心地翻譯成 30 幾種語言，展現對各個國家的包容性，與語言上的兼容並蓄。令人意外的是，憲法牆上的中文採用的是繁體中文，讓遠從台灣來訪、在歐洲留學一段時間的我倍感親切，也更能仔細品味這份「跳脫常理」的條文，隱含著怎樣的人生哲理。
據說，建國後的憲法是由當時的總統與外交部長，在泡澡時聯合制定的。想必當時的生活條件有些克難，才會有第二條法條（每個人在冬天都擁有熱水、暖氣和瓦片屋頂的權利）的誕生。基於對貓狗的偏愛，還特別頒布第十到十三條，保護境內的小寵物們。
而對於對岸共和國乃至造訪的旅客們，每項因人而制定的條文，都在試著接納人的不完美與自由意志。其精神涵蓋：承認犯錯並不可恥、愛與不被愛都值得包容、能使用權利但不能濫用，並強調分享與擁有的概念。這些法律沒有華而不實或艱澀難懂的文字包裝，反而用淺顯易懂的字句，讓讀者會心一笑之餘，反思最基礎但卻難以實踐的純樸真理。
從原本被稱為「死亡街」的地區，到後來因藝術與自由靈魂而生氣蓬勃的國度，我想，「對岸共和國」存在的意義，並非是要各個國家承認，而是希望透過藝術家的理念，讓「幽默」成為點燃歡樂的介質，將多面向的詼諧故事與自由精神，散落在各個標誌性的地標中。
透過憲法，讓人們在忙碌且仍有戰火蔓延的世界中，保留一片「淨土」：每個人都有喜怒哀樂的權利，並且能依照意志選擇自己認同的國家與理念；但千萬不能忘記初衷，並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分享感動與包容不完美，誓死捍衛自己的理念，守住世界上最純真的善意。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