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論壇(European Forum Alpbach,EFA)成立於 1945 年,每年邀集不同領域、國籍的世界級領袖,以「促進和平與團結的歐洲」為目標,推出跨領域、跨學科的論壇與工作坊,作為思想交流的平台。
2023 年有來自全球 98 個國家的 4,200 人參與盛會,其中獎學金學員約 600 名,台灣也有受「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支持的獎學金得主前往,與各國青年齊聚阿爾卑斯山的奧地利小鎮 Alpbach,進行為期 15 天的深入交流,並透過本專欄和《換日線》讀者獨家分享他們的現場見聞。2024 的獎學金也開放申請中,歡迎於 4 月 30 日前點此參考!
撰文:褚宏垚(Peter)
一直以來,作為一名台灣人,我看待世界的視角總深受美國影響,卻毫無察覺。從小看著好萊塢電影長大的我,從《搶救雷恩大兵》與《諾曼第大空降》來理解歐洲,因此每當人們提到歐洲時,我都會想到美軍在奧馬哈海灘作戰的英姿,以及美國陸軍第 101 空降師在猛烈砲火中奮力跳傘的壯舉。
不少人認為美國是守護世界自由秩序的守門人,也覺得去美國讀書、移民是一件令人稱羨的事,因此過去人們總說:「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美國在許多台灣人心中,具有一個特殊的地位,哪怕主張「疑美論」的政治人物,其孩子仍多半在美國就學與生活,再加上台灣的安全似乎「掌握」在美國手上,也因此台灣整體社會在看待世界時,大多是由美國人的世界觀來理解,鮮少站在非美國視角解讀世界。
然而,藉由參與 2023 年度的歐洲論壇,可說是強迫我自己跳脫既有的思考框架,嘗試以非美國主導的視角來看待世界。在論壇活動期間,有兩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小故事,透過本文將與大家分享。

衝擊一:非洲人如何看待中國的投資?
這次有許多來自非洲國家的參與學員,我們討論了中國在非洲的投資,以及一帶一路建設等議題。
現場多數歐美專家、學者認為,中國在非洲的投資表面上看似美好,但實質上是對非洲不利的債務陷阱,例如斯里蘭卡就因為還不出貸款,而被迫簽下將港口租借給中國 99 年的條約。
再者,中國投資的相關建設計畫,聘僱的人員通常皆是中國人,因此投資紅利並沒有真的改善非洲當地的經濟。諸如此類「新殖民主義」式的案例不勝枚舉,也與台灣人普遍看待中國投資的想法相符,因為我們獲取資訊的管道大多來自由美國主導的西方媒體。
聊到這裡時,來自奈及利亞的前世界銀行(World Bank)非洲地區副行長 Oby Ezekwesili 卻打斷了現場眾人的「共識」,並且說道:「中國早在很久之前就來到非洲大陸進行投資,而那時歐美強權並未在意這件事;多年過去,非洲國家明白中國的投資建設並非所謂『人道救援』,而是擴大自身在海外的利益,但歐美國家過去又何嘗不是?」她進一步申明:「歐洲國家不應該再把非洲視為人權問題的戰亂地區,而應把非洲視為平起平坐的貿易夥伴。」

不僅如此,這段時間與許多非洲學員交流的過程,也讓我了解到他們其實知道中國對非洲的投資是「不懷好意」的,但與西方列強過去殖民非洲的掠奪歷史相比,他們認為中國所做的投資是非洲現階段「為數不多的有利選項」,哪怕其中暗藏陷阱。他們告訴我:對於非洲人來說,最起碼中國人會成功蓋出鐵路與港口,而不是像西方列強一般,在掠奪非洲大陸的資源後便揮揮衣袖離去。
這些由非洲人親口說出的、不同於西方主流媒體的論述,挑戰了我長期被美式視角主導的想法,他們的說法也解釋了何以許多報告都指出中國在非洲有「新殖民主義」式的問題,但很多非洲國家仍願意與之交往、建立貿易關係,因為對非洲國家來說,真正造就非洲百年來動亂的國家並不是中國,而是平時高喊著人權與民主的西方強權。
我也想到,類似想法在台灣很可能會被冠上「中共同路人」的標籤,但這也與長期以來受到西方主流媒體影響的思維有關;如何跳脫既定的框架、接受不同視角的觀點,以挑戰自以為的「正確」,是台灣公民社會值得思考的一件事。
衝擊二:俄烏戰爭之下的烏克蘭民意
另一項令我印象深刻的討論,是烏克蘭朋友們在俄烏戰爭之下的經歷,這些看法提供了我們平時在台灣或西方媒體上難以窺見的「黑暗面」。
參與歐洲論壇的烏克蘭同學告訴我,俄烏戰爭的持續進行,讓烏克蘭無法進行民主選舉,目前國內分成兩派看法:一派認為,如果隨意進行改選,會使得烏克蘭在政權轉移期間容易遭受俄國「見縫插針」,也有可能因為部會高層換人,使得戰線失利進而輸掉戰局;另一派則認為,若要等到所謂「戰爭結束」才進行總統大選,那麼照目前的狀況看來,戰爭結束根本是遙遙無期,這也意味著現任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可能會持續執政、甚至沒有任期限制,進而創造出下一個獨裁者。

此外,不同於我們在新聞上所看到的「烏克蘭人前仆後繼奔赴戰場」的團結畫面,烏克蘭同學告訴我,其實許多烏克蘭男性藉由與年長的身障女性結婚,或謊報自己的身體有身心障礙,來逃過兵役。
烏克蘭學員進一步解釋,許多烏克蘭男性原本在海外有自己的事業與人生,但自從戰爭爆發後,他們因為法規限制出境而被滯留在烏克蘭,看著前路未卜的戰爭,他們認為自己的「大好人生」也彷彿被無情地凍結了。
更糟的是,相對富裕的烏克蘭人在戰爭期間較有能力遠離戰爭、留在國外生活,因此被派往戰場的多為中低階層的普通百姓。對於從戰爭初期就在國內奮力作戰的烏克蘭人來說,那些留在海外的烏克蘭人根本稱不上「愛國」;但對於許多生活在海外的烏克蘭人來說,在戰爭的過程中,他們也有出錢、出力,在國外替祖國遊說、拉攏西方盟友,又怎能說是「不愛國」呢?
歐洲論壇經驗給我的啟發
不論是非洲人如何看待中國的投資,還是烏克蘭人於戰爭期間的國內歧見,都帶給我許多啟示,也正好反映了台灣人長期以來受到美國、西方媒體影響下的視野,我們或許認為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是「正確」的,殊不知可能只是眾多角度的其中一角。
要跳脫自身的思考框架與限制,確實非常困難,因為這牽涉了我們長期以來所相信的「價值觀」。但我認為,台灣若要往下一階段的民主社會邁進,必須能更有彈性、更多元地接受不同觀念的交流與討論,如此一來,不僅公民社會能更有韌性且進步,也能在民粹與民族主義崛起時適時抑制歪風,更重要的是,當台灣人未來在與非西方國家互動、貿易時,更能「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對症下藥」,以讓交流更為順利。
歡迎收聽節目,認識我們在歐洲論壇的故事:【換日線關鍵字Ep.31】台灣年輕人遠赴「歐洲論壇」,告訴全世界:我們值得關注!
《關於作者》
宏垚(Peter)
目前在英國愛丁堡大學就讀政治學博士班,在奧地利安全政策智庫擔任實習生並撰寫台歐關係相關政策報告,喜歡參與國際事務,熱愛戶外運動。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