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獎名導雷利史考特的史詩新作《拿破崙》，找來奧斯卡影帝瓦昆菲尼克斯主演。電影描述法蘭西皇帝拿破崙成敗參半的崛起與殞落，並深入描繪拿破崙與皇后約瑟芬（凡妮莎寇比 飾）之間既火爆又無法自拔的關係。
本文以拿破崙和約瑟芬這對叱吒歐洲時尚的指標人物出發，介紹 18、19 世紀之交的服裝歷史，並帶入筆者對電影服裝設計的觀察心得，盼能讓讀者對拿破崙時代的衣著潮流有更多認識。
雙角帽：拿破崙戰功輝煌的標誌
拿破崙的雙角帽，是電影行銷宣傳的重點之一。雙角帽（Bicorne）為軍帽的一種，在法國大革命後成為軍人的制服標配，取代過去設計相近的三角帽（Tricorne）──電影裡在前往土倫的一段過場戲中，瓦昆菲尼克斯飾演的年少拿破崙，頭上就戴著一頂三角帽。
事實上，拿破崙的確相當熱愛雙角帽，每次在率領千軍萬馬征服歐洲時，必定會配戴它，標舉他戰功輝煌的象徵，在大衛肖像畫和時事插畫中，戴上雙角帽「粉墨登場」的拿破崙圖像，在照相技術未問世的年代，透過各式插畫印刷的複製、流通，隨著他的威名傳播全歐，深植在歐洲人的視覺記憶中。因此，雙角帽長久在英雄主義的謳歌中，被浪漫化、神格化，甚至被抬舉至聖杯般的存在。
拿破崙在他統治期間製作了 120 頂雙角帽，現存至今的大約只有 20 頂。其中一頂在電影上映前不久，於法國楓丹白露的一座拍賣行以超過 200 萬美元的高價售出。
有些人可能會把雙角帽，和 2024 巴黎奧運吉祥物「弗里吉亞帽」（Phrygian cap）搞混。弗里吉亞帽又名「自由之帽」，於法國革命期間時常可見到愛國志士穿戴，被看作自由法國的象徵，並頻繁出現在古今藝術作品和流行文化當中。從 19 世紀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羅瓦名作《自由領導人民》中揮舞紅白藍三色旗的少女、經典卡通《藍色小精靈》，頭上都配戴弗里吉亞帽。
軍裝英雄：世紀之交的男性時尚象徵
《拿破崙》縱橫全歐，連帶興起了當代女性對「戎裝男性」（Men in uniform）的狂熱，像是珍奧斯汀筆下的 Captain Wentworth、Captain Brandon、George Wickham，都是這時代男性時尚文化下的魅力男性產物。
負責本片軍服設計的服裝設計師大衛克羅斯曼（David Crossman），再現一代英雄拿破崙英姿煥發的戎馬生涯。拿破崙在電影中的軍裝變換，主要是以他生涯中幾個重大戰役、政變為分節點，克羅斯曼以考究的軍裝設計來切割時間線，亦清楚交代他的軍階變換、權位迭起。
值得一提的是，大衛克羅斯曼在研究過程中注意到：拿破崙的雙角帽尺寸是隨著他的權力擴張而越做越大，因此他在製作雙角帽時，特別強調其比例之「大」，表現出人物內在強烈的陽剛主體意識。
約瑟芬：帝政法國的時尚代名詞
約瑟芬皇后和丈夫拿破崙，是彼時歐洲時尚界的 Power Couple（權力夫婦），她奢華精緻的品味，不但引領歐洲諸國女仕仿效，也成功幫助法國本土時尚產業從大革命的瓦礫堆中復甦。
一份 1809 年的資料，名列了約瑟芬皇后豐富驚人的皇家衣櫥，她有：49 套宮廷禮服、666 件冬季裙裝、230 件夏季裙裝、60 條喀什米爾披肩，以及 1,132 雙手套。
約瑟芬熱愛穿著 Muslin 布料製成的服裝，還有喀什米爾披肩。這樣的服飾穿搭，影響了歐洲從 1790 後半到 1810 年代，20 餘載的女性時尚光景。喜歡珍奧斯汀作品的讀者、觀眾，一定對這種服裝風格頗有印象。
模仿死囚？「恐怖時代」的時尚怪象
說到約瑟芬皇后的時尚影響力，《Vogue》近期一篇文章提到她如何帶動 1790 年代的新風格女裝：「她們把舊內衣當作新的外衣，把囚衣轉變為實用的服裝，將剪短的頭髮變成大膽的新風格……她們摒棄了幾個世紀以來的束胸（corsets）、精緻盤髮、氣球般的錦緞、精緻的飾邊、巨大的鯨骨裙撐（pannier skirts）。」
《Vogue》這篇文章的敘述，有正確、也有不對之處。首先來談談文章描述正確之處：短髮和囚衣。
電影一開場，出現了明顯的歷史錯誤，那就是波旁王朝末代王后瑪麗安東妮（Marie Antoinette）被送往斷頭臺處刑的服裝和頭髮。根據記載，瑪麗安東妮在臨死前，身穿白衣、頭巾，她的蒼蒼白髮被行刑手用利剪狠狠削掉，以示羞辱。
瑪麗安東妮死前的樣貌，是當時諸多斷頭臺下亡魂、恐怖政治囚犯的落魄模樣。詭異的是，這般不堪的外型，卻成為 1795-1799 年間的「恐怖時代風尚」（Directoire style）樣板，開啟帝政時尚潮流的先河。
電影裡，拿破崙和約瑟芬相遇的「倖存者舞會」中，約瑟芬的裸露內衣裝、短髮、頸圈，再現了法國在亂世中，荒唐怪誕的服裝無政府狀態。
在巴黎出現了一個被稱為 Incroyables and merveilleuses 的時尚貴族次文化──他們在社交場合中穿著大膽曝露的希臘羅馬式裙裝，讓人聯想到革命受害者在牢獄中，外衣被剝除，只剩內衣勉強蔽體、極端受辱的慘況。
另外，這些女性還帶動了新的短髮風潮，稱為 à la victime 或 à la Titus，模仿囚犯在被處死前的樣子。為了避免頭髮干擾行刑，死刑犯們在上斷頭臺前會將頭髮削短，名為 coiffure à la Titus，如瑪麗安東妮一樣，以便刀刃流暢無阻地把人頭斬斷。根據史料記載，當時的倖存者舞會中，與會女性會戴著紅色的頸圈，模擬切割的血痕，就像是死刑犯被送往斷頭臺斬首時，刀刃會從這個部位切下去，使人身首分離。
光裸、鬆垮的流行裝扮，是倖存貴族道德淪喪、離經叛道的集體意識表現，反映了法國大革命對世風、時尚造成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些大難不死的「時尚受害者」（fashion victims）把恐怖時代囚犯的樣貌，轉化成新的扮裝潮流。
抽絲剝繭──《Vogue》分析與史實不符之處
其一，前述報導用 corset 這個單子談論束胸（其他中文翻譯有束腹、束腰、緊身搭、馬甲），有其問題。corset 這個詞是到了 1828 年才正式用來稱呼女性束胸，在此之前，歐洲人是用 cors、stay 等單字來指稱女性的緊身內衣。
其二，文章認為法國恐怖時代，乃至帝政時代，女性是不穿束胸的，這個說法是以偏概全。沒錯，我們從一些法國帝政時代貴婦留下的肖像畫，可以看見她們是未穿束胸、酥胸袒露，如拿破崙妹妹寶莉娜波拿巴；也有行為放誕者會以暴露穿搭，出現在社交場合中，如凡妮莎寇比飾演的約瑟芬在《拿破崙》倖存者宴會中穿上的希臘羅馬式裙裝，僅用細肩低胸細部遮覆胴體。
實際上，以民風較歐洲諸國開放的帝政法國而言，束胸可穿、可不穿，它依然存在當代女裝時尚中；但若是同時期珍奧斯汀的英國社會，婦女們絕對會把束胸穿在身上。至於正確的帝政內衣穿搭，可以參考以下這部影片：
此外，若我們觀摩約瑟芬皇后後來的正裝肖像畫，可以發現束胸的痕跡。何以見得？帝政時代的女裝剪裁，強調高聳的胸部曲線，為了製造符合標準的身形，她們會穿上帝政時代風格的束胸──長度變短，意不在收束腰身，目的是塑造渾圓胸部，功能和現代胸罩一樣。事實上，除了性感外露的開場，《拿破崙》女裝設計師 Janty Yates 也還是讓女主角約瑟芬穿上束胸，雖然穿搭方式仍有明顯錯誤。
再來是鯨骨裙撐（pannier），《Vogue》的描述有時代演進錯誤。文中提到的鯨骨裙撐早在 1780 年代──也就是法國大革命爆發前──退了流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月形狀的臀墊，綁在後臀以撐起裙襬的幅度，使其圓蓬飽滿，英文是 false rump，法文則是 cul de Paris。同理，若觀察 1790 年後半的女裝輪廓，可以清楚看見後臀裙襬線條豐滿鼓起，是使用名為「假屁股」（artificial hump）的板墊塑造出後部的份量感。
最後回到先前提到的囚衣裝扮，若說此種內衣外穿的風潮是始於法國大革命，並不正確。同樣也要追溯到 1780 年代，瑪麗安東妮就率先把內衣（chemise）當做外衣穿著，名為 chemise à la reine，1790 年代的顛覆性女裝，只是在時代浩劫後，延續前代的服飾風格加以改造。
《拿破崙》Janty Yates 為約瑟芬皇后設計的服飾，大致是基於恐怖統治、帝政時代的服裝風格設計（唯裙襬偏窄），置入現代刺繡工法來擬造世紀之交的宮廷服飾，以時代錯置（anachronism）之角度，製造出游離在復古和現代之間的視覺效果。
另外一個刺點是，拿破崙用來包覆新生子的印度進口紋布襁褓。根據記載，由於英法對峙加深，拿破崙禁止 Muslin 棉布、喀什米爾絨布輸入，並藉勢扶持法國絲綢業，煙硝四起的西半球男性風雲群英會，也同步延伸到時尚產業的競技。
總結來說，政治與時尚的密切交織，體現於仕紳淑女日常生活中的所穿所戴，這些皆是歷史的縮影；一針一線，牽動著山河動盪、世局變遷的時代脈動。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