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洛杉磯時報》發布一則大篇幅報導,是關於疼始康定的真相,20 年以來,疼始康定這種止痛藥總是標榜 12 小時服用一次就好,事實上藥效卻可能無法持續 12 小時。
報導揭露,疼始康定上市之前,普度製藥公司(Purdue Pharma)早就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當時臨床試驗的病患抱怨,12 個小時還不到,他們就又痛了起來。然而,普度一直試圖模糊這個問題,因為疼始康定的行銷大前提就是病患一天只需要服藥兩次。報導內容還提到自從疼始康定上市之後,「已超過 700 萬美國人濫用這種藥品。」
接下來,《洛杉磯時報》發布第三篇調查報導,內容更是引發眾怒,即使前面的報導就已經是如此了。報導的標題是「疼始康定打入國際市場」,描述薩克勒家族(Sackler Family)如何轉移重心,透過萌蒂(Mundipharma)藥品在新興市場推廣鴉片類藥物的使用。「普度完全參照大菸商(Big Tobacco)的手法,」前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局長大衛.凱斯勒(David Kessler)向《洛杉磯時報》表示,「美國採取行動限制國內銷售,因此普度向國外發展。」
報導發布之後,幾位國會議員以公開信敦促世界衛生組織協助遏止疼始康定散播,其中直接點名薩克勒家族。「全球衛生社群難得有機會未雨綢繆,」幾位國會議員寫道,「普度造成這一次的悲劇,使得無數個美國家庭受苦受難,千萬不能允許他們一走了之,接著尋找新市場和新受害者。」
面對負面公關危機,員工怎麼看?
普度 20 年來銷售疼始康定,面對起起落落,公司內部已經養成自我防衛的心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負面公關事件的高峰,領導層便會發送電子郵件給全公司,向員工擔保這一次又只是「偏頗的」媒體論述和沒有職業道德的記者在中傷公司,信中也稱這些記者始終認為普度十惡不赦,卻忽略公司的所有優良作為。

然而,《洛杉磯時報》的報導在公司內部掀起一些異議,公司局勢徹底翻轉的時刻也正在加速到來。一些員工讀到文章深感驚慌,他們都知道萌蒂藥品在國外開拓鴉片類藥物市場,但卻不清楚萌蒂使用和普度一模一樣的手法,而且這樣的手法已經讓普度在美國陷入麻煩。一些員工要求公司回應指控,公司的律師史都華.貝克卻抱持鄙視態度。萌蒂製藥在其他國家沒有違法,他這麼主張,因此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公司有一批年輕一代的高階主管,他們都是和新任執行長馬克.提姆尼一同進入公司,並且認為普度需要立即進行改造,唯有這樣公司才能生存下去,另一邊則是守舊派,他們數十年來跟隨薩克勒家族,堅持公司沒有什麼事情好道歉,兩方人馬對立日漸明顯。年輕陣營中許多人認為普度看起來運作上出現許多異常,又跟不上時代。
「你從街上走進公司,脫口而出的不會是『天啊!經營公司就該是這個樣子!《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沒有一篇文章是對的!』」一位前高階主管笑著說。要是一間上市公司經歷 2007 年的認罪答辯,也許早就有一波徹底的重整,許多人會遭到開除,公司也會下定決心進行組織改革,但普度就不一樣了,即使是大衛.哈多克斯這樣的人物,現在仍然身居要職,「偽成癮」一詞可是他發明的。「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驚訝,經過這些年,那樣的說詞竟仍在公司屹立不搖,」另一名革新派員工提及「偽成癮」的概念時就這麼說,「公司提供的解決辦法竟然是『開立更多鴉片類藥物給他們!』我相信就算沒有藥理學的博士學位,也知道這樣做是錯的。」
公司新任管理階層的一些成員發現,許多公司的老員工已經在公司任職數十年,但看不出來有什麼才能,只是對於薩克勒家族忠心耿耿,因此感到十分震驚。沒有人說得清楚這些老員工整天都在幹嘛,但他們卻好像是捧了鐵飯碗。也許他們在現實世界找不到工作,但他們卻在普度坐享薪水,這樣的現象讓許多員工更加堅決支持薩克勒家族。馬克.提姆尼加入公司之後,便試圖導入一般公司會見到的指標化評鑑程序。「許多人會離開公司,」 當時的會議舉辦在公司一樓的禮堂,提姆尼在會議上這麼宣布。「有些人會被資遣,其他人會確定公司已經不適合他們,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提姆尼若覺得老員工會同意讓他一帆風順地改革公司,他就大錯特錯了,何況老員工當中有些人和薩克勒家族是有私交的。「當時有兩個陣營。」一名高階主管回憶道,當時這名主管參與了相關討論。革新派的想法是, 現在鴉片類藥物危機已經達到災難的程度,繼續銷售這種藥物,卻沒有任何表示安撫的舉動,這個選項已經不再可行(之前可能就不可行了)。
改革派 vs.「絕對不認錯」守舊派
自從 1999 年截至當時,美國有超過 16 萬 5 千人死於濫用類鴉片處方藥。在美國,服藥過量已經超越車禍成為「可預防死亡」的首位。在 2016 年 6 月普度的年中更新資訊報告中,員工告知薩克勒家族,調查顯示全體美國人接近一半認識鴉片類處方藥成癮者。

「普度需要採取新作法。」一些革新派高階主管提議。他們在一次會議當中報告「全新論述:適當用藥」提案,這樣的論述對於普度製藥的一貫說法會是 180 度大轉彎。普度會開始倡導「適當」使用鴉片類藥物, 也許這個提案顯示薩克勒家族已經變得多麼剛愎自用,因為他們無論如何就是否決了這項提議。
每個富豪的人生當中都有一種危機不是那麼眾所皆知,那就是他們周遭的眾人會容易出現過度唯命是從的奉承行為。理論上,你應該可以向他人徵得而且善用真知灼見,但往往只得到差勁透頂的建議,因為你的左右手小心翼翼地只說他們認為你想要聽的話。無論你是身價破億的公司領導人或是美國總統,到最後這樣的危機只會是你讓自己愈陷愈深,你會排擠異議,然後形成一個泡泡,裡面唯有忠誠能夠得到獎勵。只要你對於薩克勒家族展現忠誠,他們也會很樂意投桃報李。如果你支持他們,他們就會照顧你。
相反地,公司有一個不成文現象,如果任何人跳槽,便會被列入黑名單,從此不再錄用。因此,薩克勒家族身邊的一大批忠臣讓他們和外界隔絕,這群人和薩克勒家族理念相同,並且處處落實,他們相信公司受到不公的中傷,也不認為公司犯下任何錯誤。一名前高階主管回憶道,這一派的成員之中,「沒有人對於《洛杉磯時報》揭露的真相感到義憤填膺。他們的反應只有沉默。」
馬克.提姆尼主張,公司面對鴉片類藥物危機,必須有所準備。他聘請一位新任首席法律顧問瑪麗亞.巴頓(Maria Barton),之前巴頓是聯邦檢察官,現在則是一樣倡導企業文化革新。巴頓提出,公司圖書館掛著前任顧問霍華德.烏德爾的肖像,不是非常適當,這樣的意見以普度的傳統標準來看,可說是鮮有共鳴的異端。勞爾.達瑪斯和另一名公關主管羅伯特.喬瑟森(Robert Josephson)尋求薩克勒家族的意見,試圖解決這一起危機,他們一人曾經在小布希政府擔任白宮要職,另一人則是服務於世界摔角娛樂公司(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
然而,改革派的聲音面臨到公司大批守舊派的反抗,哈多克斯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其他還有律師史都華.貝克、兩位說客伯特.羅森(Burt Rosen)和艾倫.馬斯特(Alan Must)還有一名高階主管克雷格.蘭多(Craig Landau), 蘭多曾經在公司擔任數個不同職位,其中包含醫學處長,現在則是負責普度在加拿大的營運。員工向薩克勒家族提議,他們應該成立基金會,藉此協助解決鴉片類藥物危機,並且把他們的部分慈善資源投入成癮治療中心和其他補救措施。
薩克勒家族拒絕這項提議。守舊派有一種防禦心理,他們認為任何慈善舉動只要是和疼始康定的不堪後果有所關聯,外界都可能解釋成薩克勒家族承認錯誤。「如果各位協助解決成癮問題,」一名守舊派忠誠員工告訴薩克勒家族,「就是在承認自己有錯。」
霍華德.烏德爾是死了,但他的影響延續下來了。「那就是烏德爾的思想,」一名前高階主管這麼形容。「絕對不認錯。」薩克勒家族甚至拒絕以自己的名義發布籠統的聲明,並且在聲明中承認鴉片類藥物危機確實在發生,然後表示些許同情。公司員工準備多種不同版本的聲明,力勸薩克勒家族選擇其一簽名之後發布,但薩克勒家族就是不肯這麼做。
「無論哪裡不舒服,這個藥都有效」是錯的
理查所謂「疼痛社群」當中,薩克勒家族的一些盟友,現在也開始表示對於薩克勒家族改變想法,因此這次薩克勒家族保持緘默更惹人注目。

「過去我傳授疼痛管理,尤其是鴉片類藥物療程,其實是在傳達不實資訊嗎?我想確實是這樣。」疼痛之王羅素.波特諾伊醫生在 2012 年時這麼說。最後結果顯示這類藥品的成癮風險遠遠超乎他的想像,現在波特諾伊這麼認為。事實上,也許這些藥品終究不是治療長期慢性疼痛的首選。波特諾伊的整個職涯以成癮為主題發表「無數場」講座,現在他承認「內容都是不實的」。
波特諾伊向《華爾街日報》 表示,事實是「鴉片類藥物的有效性根本沒有資料證明」。過去許多行動都在推動開立更多止痛藥,其中使用的陳腔濫調不只有波特諾伊出面推翻。「『只有 1% 的人口面臨鴉片類藥物成癮風險,』這樣說分明是胡言亂語,」琳恩.韋斯特(Lynn Webster)表示,「事實就不是這樣子。」她來自的美國疼痛醫學會,而這個學會接受普度的資助。
理查不喜歡負面新聞。「你有沒有讀到任何關於我的新聞呢?」他在 2016 年向一位友人寫道。「如果你讀到的話,你一定會和我求證吧?好奇怪,因為我的電子郵件、簡訊和電話毫無動靜,好像是全世界都以為我已經死了一樣!」理查沒有在公眾視線之下採取強硬作為,挺身為家族和公司打抱不平,他反而選擇採取長期養成的隱匿習慣,也就是薩克勒家族的一貫作風。也許薩克勒家族私底下認為自身作為正正當當,因此忿忿不平, 但並不代表他們準備好在公眾視野下和普度扯上任何關係。
新一代的公司走狗依然在營造相同的騙局,這樣的手法是由亞瑟.薩克勒和弟弟們在 1950 年代發明,但現在隨著愈來愈多新聞報導的出現,騙局就愈面臨破滅邊緣。「薩克勒信托持有的公司當中,薩克勒家族成員一概沒有擔任領導職位。」其中一份聲明稿草稿提到。然而,這樣的主張看起來已經是睜眼說瞎話,因此公司員工改成比較收斂的說法,也就是家族成員「沒有擔任管理職位」。
即使這樣還是會混淆視聽,家族中的 8 名成員仍然是董事會成員,其中有些人更是瘋狂插手干涉公司的管理事務,因此,雖然聲明是由普度的公關團隊準備,但他們選擇透過家族的海外機構發布,因為目前的問題都是圍繞萌蒂藥品的海外作為,因此美國沒有人願意負責。「聲明稿就在新加坡發布吧。」他們這樣決定。
薩克勒家族對內及對外論及自己在疼始康定爭議當中的角色時,總是一再使用相同辯詞,那就是重申疼始康定可是受到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一些食品藥物管理局內部人員覺得,核准疼始康定還有普度的相關行銷主張是大錯特錯。
2001 年一場食品藥物管理局和普度會議當中,機關官員辛西亞.麥考米克(Cynthia McCormick)向普度表示,他們進行的些許臨床試驗容易造成誤解,「之後這不應該列入疼始康定的標示。」她抱怨, 普度對於這項藥品所傳達的是「無論哪裡不舒服,這個藥都有效」,所以疼始康定才會「潛入一大群人的生活當中,但這種藥根本就不適合他們」。疼始康定通過核准是在大衛.凱斯勒擔任局長任內,他所形容「疼始康定助長鴉片類藥物的去汙名化」,可說是「近代醫藥史一大嚴重錯誤」。

《關於作者》
派崔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
《紐約客》編制內撰稿人,著有《蛇頭:唐人街黑社會與美國夢的史詩故事》、《喋喋不休:揭開梯隊系統監視網絡和全球竊聽的秘密世界》、《什麼都別說:北愛爾蘭謀殺與記憶的真實故事》、《疼痛帝國:薩克勒家族製藥王朝秘史》、《壞胚子:騙子、殺手、叛徒與無賴的真實故事》等廣受好評的著作。
此外,基夫也曾榮獲古根漢獎學金(Guggenheim Fellowship)與新美國基金會(New America)艾瑞克和溫蒂.施密特獎學金(Eric and Wendy Schmidt Fellowship)。在此之前,基夫曾在求學時期獲得英國馬歇爾獎學金(Marshall Scholarship),並陸續於劍橋大學和倫敦政經學院進修兩個碩士學位,後來取得耶魯大學法律博士學位。基夫成長於波士頓,現居紐約。
註:本文摘自派崔克.拉登.基夫的《疼痛帝國:薩克勒家族製藥王朝秘史》,由黑體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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