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我再也不想做志工！」──不一樣的國際志工（六）如何面對「擺爛」的受益者？
「組織建議你們避免跟提供服務的受益者（beneficiary）交換聯絡方式或社群媒體帳號。」
今年秋天，我放下在台灣的研究工作，來到歐洲擔任難民志工，先是在希臘中部小城市約阿尼納（Ioannina）的難民培力組織 Habibi.Works 待了兩個月，再到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提供難民語言培訓的組織 the Workshops，服務一個月教英文。來到 the Workshops 報到的第一天，組織負責人 Lena 委婉地提醒、建議我盡量與來這裡上課的難民保持一定距離。
面對這樣的要求我並不訝異，甚至該說相當習慣，因為過去不論在台灣或在國外參與志工活動，都碰過類似的要求，理由總是「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擾」，而且往往在組織說明完這項要求後，會分享一件曾經遇過的尷尬故事，讓志工們了解他們的考量。然而在去了 Habibi.Works 後，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們不一樣卻也一樣
到 Habibi.Works 報到的第一天，負責人 Eunice 介紹著組織與環境，整趟介紹完，絲毫沒有提起和難民相處時的注意事項。當天中午，坐在我一旁享用午餐的，是來自阿富汗的 Irmel（化名），午餐間和 Irmel 透過 Google 翻譯閒聊，Irmel 介紹自己也分享了他的 YouTube 頻道。
午餐接近尾聲時，Irmel 將手機遞給我，詢問我有沒有 Instagram。拿著 Irmel 手機，我順勢輸入自己的帳號，但就在那兩秒間，我心中歷經了一陣巨大掙扎，想起過去參與組織「與服務者保持適當距離」的提醒。然而 Irmel 態度親切，當下的聊天氣氛也很自在，若突然拒絕會極為尷尬，再加上我也確實希望成為 Irmel 的朋友、更認識 Irmel，因此最終還是按下了追蹤請求。
隨著更融入 Habibi，與更多難民與志工互加好友後，發現這裡的大家都互相追蹤，沒有任何因身份而產生的差異，也因為在社群媒體上的互相追蹤，大家的感情更緊密、毫無隔閡。
午餐過後幾天，有趣的事發生了，我收到一位新來難民 Asaba（化名）的簡訊：「嘿，禮拜六要不要一起出去？我們可以享受一個美好的夜晚。」看著根本還不熟悉的 Asaba，傳來明顯有約會意味的訊息，我感到不太舒服，便詢問了擁有豐富難民志工經驗的 Eunice 該如何回應。Eunice 拍拍我說：「如果你不喜歡，就告訴對方『這個訊息讓我感到不舒服，請你不要再傳訊息給我了』。」
我將 Eunice 建議的訊息打在手機裡，猶豫著是否要發出去，擔心如此直白的內容可能會讓對方感到不悅，然而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思考，我按下了發送鍵。我了解到必須讓對方知道他的行為對他人帶來的不適，他未來將進到歐洲社會生活，在這之前了解不應隨便發送這類訊息，是預備、協助他融入未來社會。況且，如果我真心認為大家是一樣、平等的，我就不需要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有差別待遇，而是以最自然的方式相處，就像 Eunice 的回應就是她對待任何人的回應。
隨著在 Habibi 的時間越久，也越深刻地感受到他們一視同仁的態度，以及對人性、感情的開放。某天與幾位組織負責人們閒聊，他們提到曾有一位志工與難民談戀愛，可惜最終因為志工必須回國而走到終點，負責人語氣充滿惋惜，卻也輕鬆自然。坐在我一旁的，是和我一樣菜的德國志工 Branda，她好奇地問：「他們身份不同，談起感情會不會很多隔閡呀？」「會呀，但這是他們選擇的，他們自己的功課，最後沒有成功，但至少嘗試過，也是一個經驗啊！」其中一位負責人回。
Habibi 社群的相處模式，讓我開始思考過去所參與組織針對關係所設立的規範，包括禁止與受益者談感情、加私人聯絡方式、社群帳號等等──這些規範是否加深了「提供服務者」與「受益者」的隔閡，反而更難在相關社群中實現真正的「平等」與「融合」？人們在相處中產生感情，本就自然而然，是否有必要因為「處境特殊」就禁止？這些規範是否又真能禁止得了人們情感的流動？而禁止感情交流不也剝奪了人們累積生活經驗與成長的機會？
組織管理與社群建立的矛盾
我不斷地在心中思索著這些問題，並進一步思考「保持適當距離」規範的原因。就如同過去參與的許多組織，the Workshops 在建議不與受益者交換聯絡方式後，也提起了一則故事：過去曾有一位志工與難民建立情感後回國，讓這位難民深陷情緒憂鬱，組織當時人力缺乏，難以處理，因此自此之後有了這項「不與受益者交換聯絡方式」的建議，希望我們能見諒。聽完故事後雖然仍舊傾向 Habibi 的模式，但對方的說明，也讓我了解到陪伴人力的重要，以及組織管理上的權衡。
我們不需要因為害怕受傷而禁止感情的建立，因為感情建立不僅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關係經驗更是讓人成長、認識自己的重要歷程，然而作為組織要思考的是，能否為志工與受益者建立健康的心態，為分離、受傷做準備，例如 the Workshop 就建議每一位志工在教學的過程中，提早向學生透露離開的時間，增加學生的心理準備。如同〈我在國際發展現場的省思〉系列第一篇提到的：「透過多一分的貼心，增加他們（受益人）生活的『可預測性』」。
組織也須思考：當有人在關係中受傷，該社群是否有能量支撐，讓受傷者能夠因此經驗而成長、強壯。以長期志工為主的 Habibi 有更大的能量與社群，提供每個人心靈上的支持；但由於 the Workshop 組織規模較小，缺乏長期志工與社群能量，暫時建議「不與受益者交換聯絡方式」，我也認為是正確、安全的選擇。
其實相似的問題在台灣也會出現，例如有不少人反對或批評短期偏鄉教育，認為志工與學生建立感情後又分離，會對學生造成心理創傷。但如同上述，筆者認為我們不該因此禁止感情與關係的建立，而是思考如何提供健康的社群，支撐每個人的心理健康，當有強而有力的社群能提供保護與支持，這些經驗反而能成為成長的養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