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柳欣汝／換日線校園大使
國際滑冰總會（International Skating Union，ISU）於 2022 年 6 月 7 日宣布，確認將成年組賽事的參賽年齡提高，參賽門檻將從 15 歲逐步提升到 17 歲。會議最終共有 100 國代表投出支持票，反對票則僅有 16 票。
接下來，2022 到 2023 年的賽季將先不會改變規定，而後的 2023 到 2024 年賽季則會把參賽年齡提高到 16 歲；2024 到 2025 年、以及往後的賽季，預計都將提高到 17 歲。
此項規定將適用於花式滑冰（Figure skating）、競速滑冰（Speed skating）、短道競速滑冰（Short-track speed skating）以及團體滑冰（Synchronized skating）等項目。在下次冬季奧運，也就是 2026 年將於義大利舉辦的米蘭—科爾蒂納丹佩佐冬季奧運會（Milano Cortina Games），即會適用上修至 17 歲的規則。
國際滑冰總會主席 Jan Dijkema 表示，「這是一項歷史性的決定。」能用以保護滑冰運動員的身心健康、情緒健康。然而，諸多評論猜測：此項改革是為了回應於 2022 年舉辦的北京冬季奧運會（以下簡稱：北京冬奧）中，15 歲女子花式滑冰選手卡米拉瓦莉娃（Kamila Valieva）捲入的體育禁藥問題，以及俄籍女子花式滑冰選手長期以來訓練方式的爭議。
近因：北京冬奧禁藥風波
2022 年北京冬奧中，15 歲女子花式滑冰選手卡米拉瓦莉娃代表俄羅斯奧林匹克委員會（Russian Olympic Committee，ROC；俄奧會）奪得女子團體組金牌，並在長短曲項目中展現高超的藝術表現及技術實力，成為第一位於冬奧比賽中完成「四周跳」的女子選手。
此前，她已於 2021 至 2022 年賽季奪得大獎賽加拿大分站冠軍、俄羅斯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歐洲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是此次冬奧會女子單人花式滑冰項目的奪冠熱門人選。
然而，瓦莉娃在俄羅斯花式滑冰錦標賽後採樣的禁藥測試結果，發現她對一種名為「曲美他嗪」（Trimetazidine）的違禁藥物檢測呈陽性。國際體育仲裁庭（CAS）最終決定她得以繼續參加於 2022 年 2 月 4 日舉行的女子單人花式滑冰賽事。仲裁庭於賽後發布了一份長達 41 頁的報告，報告中指出，讓瓦莉娃繼續參賽的原因如下：
一、根據世界反禁藥法（WADC），未成年的瓦莉娃是「受保護者」身分，制裁較輕微。
二、瓦莉娃不是在北京冬奧賽事期間檢出陽性，專家小組認為，不讓這名選手參賽，可能對她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三、藥檢結果通知有嚴重時間問題，這並非瓦莉娃的錯。
對此議題，美國退役花滑選手、曾在 1998 年長野冬奧奪冠的李平斯基（Tara Lipinski）表示，不論年紀和檢測結果出爐的時間點，瓦莉娃不應獲准參加個人賽事，「會對我們這個運動留下永久傷疤」。
而兩次冬奧花式滑冰冠軍的德國滑冰選手卡特琳娜維特（Katarina Witt）則認為，「瓦莉娃還是個年輕女孩，她的表現是個神童，高難度的動作和冰上的優雅風靡了全世界，她只有 15 歲，還未成年，不應該被歸罪。」
未成年運動員捲入禁藥爭議，誰該為此負責？
深陷禁藥風波的瓦莉娃，當時於女子單人花式滑冰賽事長曲項目中，偏離平常水準地大量失誤，最終僅獲得第四名。
《BBC》體育記者分析，由於瓦莉娃只有 15 歲，很多報導關注她的精神狀態和健康福祉，懷疑她涉及禁藥，背後是否與任何其他人有關？世界反興奮劑組織（WADA）則表示，將會對瓦利耶娃的隨行人員進行調查，包括教練、醫生和其他跟隨她的成年人。
國際滑冰總會將成年組賽事之參賽年齡提高的改革，或許正是為了回應瓦莉娃於北京冬奧捲入的禁藥爭議，希望更完善地保護未成年運動員的身心健康與未來發展。然而，這項改革能否真的起到作用，仍然有待觀察。
遠因：圖貝瑞茲教練與「天才少女工廠」
但其實，關於提高滑冰選手年齡限制的討論，早在今年以前便時有所聞。女子運動員在進入成長期後，由於第二性徵逐漸成熟，體態因而會有所改變，包括骨盆變寬、臀部與大腿更容易堆積脂肪。而在花式滑冰項目，青春期對表現的影響更是顯著。
代表美國出賽北京冬奧的選手，同時也是 95 年來最年長的美國女子花滑冠軍（25 歲），瑪麗亞貝爾（Mariah Bell）便曾於採訪時說道：「在青春期前，跳躍很簡單、選手也可以學很快，因為她們身材嬌小，比較能承受摔倒的衝擊。但等到長大、身高變高，一切都不一樣了。選手幾乎等於是要重新學習，就像換了一台全新的車子開一樣。」
纖細的身材與輕盈的體重，使青少女選手們在跳躍及旋轉動作能夠更高、更快、更輕盈；而青春期發育所導致的體型改變，導致執行某些動作更加困難，某些選手在進入發育期以後，甚至無法做出原本可以執行的跳躍動作。因此，「年紀較小」對於花式滑冰選手而言，的確相對有優勢。
而自 2014 年起，少女花式滑冰選手逐漸佔據了各大賽事的得獎紀錄，綜觀近 3 屆冬奧女子單人花式滑冰冠軍，都是未滿 18 歲的青少女選手。特別是近 10 年來稱霸各項花式滑冰賽事的國家——俄羅斯，其推派參加世界級賽事的女子選手，年齡幾乎都在 18 歲以下。
2014 年索契冬奧女子個人滑金牌得主，阿德琳娜索特尼科娃，17 歲；團體賽金牌得主，尤莉雅利普尼茲卡雅（Yulia Lipnitskaya），15 歲。
2018 年平昌冬奧個人滑冰金牌得主阿麗娜扎吉托娃（Alina Zagitova），得獎時同樣為 15 歲；而銀牌則由年齡稍長、18 歲的葉甫根尼婭梅德韋傑娃（Evgenia Medvedeva）獲得。
而 2022 年北京冬奧，代表俄奧會出賽的 3 位選手年齡全都不滿 18 歲：17 歲的安娜謝爾巴科娃（Anna Shcherbakova）獲得女子個人滑金牌、17 歲的亞歷珊德拉特魯索娃（Alexandra Trusova）奪得銀牌，以及前文提及的 15 歲卡米拉瓦莉娃。
這群俄籍「天才少女」選手們，在不斷展現突破極限的高超技巧、締造輝煌佳績的同時，也讓整個世界開始關注：這些少女選手的優勢如何影響了花式滑冰界，以及花式滑冰選手年輕化現象，其背後的訓練方法、考量與故事。
「Sambo-70」俱樂部？
這些佔據頒獎台的天才少女們，除了索特尼科娃之外，全都師出同門：艾特利圖貝瑞茲（Eteri Tutberidze）教練的「Sambo-70」俱樂部。
身為俄國知名教練的她，穩定地訓練出一批批表現傑出、技巧高超的年輕選手，將女子花式滑冰推向新的高度。也因此，圖貝瑞茲教練於 2018 年獲俄國總統普丁授予榮譽勳章，2020 年還獲得 ISU 滑冰獎首屆最佳教練獎。
然而，獲得 ISU 滑冰獎首屆最佳教練獎後，有許多評論家對此表示質疑，因為圖貝瑞茲旗下選手的職業生涯大多極其短暫，此現象甚至被外媒取名為「艾特利報銷期」（Eteri Expiration Date），意指其選手多於 17 歲後表現下滑、出現傷病問題，而後迅速退役。
前述歷屆冬奧得獎選手中，利普尼茲卡雅選擇於 2017 年 19 歲時退役；扎吉托娃於 2019 年年底 17 歲時也宣布暫停出賽；梅德韋傑娃則於 2021 年年底 22 歲時，宣布結束其作為花式滑冰競賽選手的職業生涯。
「艾特利報銷期」可能原因之一：高強度訓練、飲食控制
隨著眾多選手傷病、退役，讓圖貝瑞茲教練的執教方式漸漸受到關注。據報導，她旗下的選手們每天訓練超過 12 小時，梅德韋德娃還曾說過：「即便奪牌也不會被稱讚，也曾遭受殘酷對待，一年比一年還要難受。」已退役的俄羅斯冰舞選手伯布蘿娃（Ekaterina Bobrova）則說：「（圖貝瑞茲）會羞辱人，但在她自己看來，她是出於善意才這麼做。」
而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少女纖細輕盈、易於跳躍的體態，圖貝瑞茲鼓勵選手們進行嚴格的飲食控制。札吉托娃與梅德韋傑娃都曾在採訪時透露，為了防止水腫，她們在奧運比賽期間幾乎完全沒喝水；謝爾巴科娃則說，她曾在一次晚餐中只吃兩隻蝦，並為自己不如其他選手般容易飢餓而感到慶幸。
圖貝瑞茲教練以高強度訓練和嚴格的飲食控制，不斷培訓出技巧高超的傑出選手，她們在各大國際賽事中為祖國俄羅斯爭光，更推動了花式滑冰界技術的躍進。然而，這樣的訓練方式，可能也正是選手們因傷病與心理壓力早早退役的原因——利普尼茲卡雅就曾受神經性厭食症（Chronic Anorexia）所苦，梅德韋傑娃等選手皆有背傷及其他傷病。
而選手們在面對必經的成長期與傷病時，圖貝瑞茲教練的處理方式，是選擇「不再關注」她們，改將教學重心轉到年齡更小的新選手身上。
北京冬奧男子單人滑冠軍陳巍的教練——拉斐爾阿魯秋尼楊（Rafael Arutyunyan）——便曾於專訪中委婉指出，現今俄籍選手短暫的職業生涯「有如一次性咖啡杯一般」，意指「用過即丟」。畢竟，沒有人永遠 15 歲，但永遠有人 15 歲。
「艾特利報銷期」可能原因之二：預旋轉、四周跳
而圖貝瑞茲教練此次帶領出賽冬奧的 3 位選手：謝爾巴科娃、特魯索娃以及瓦莉娃，除了年齡較小之外，還有另一大共通點：都能完成「四周跳」。
四周跳的基礎分值是同種三周的約兩倍，這是此次冬奧俄籍女選手們稱霸頒獎台的重要因素之一。而目前能在比賽中常態、穩定、大量執行四周跳的選手，幾乎都是圖貝瑞茲教練的學生，其中被譽為「四周跳女王」的特魯索娃，更在此次冬奧女子個人滑長曲中跳出了 5 個四周跳。
少女選手的優勢，在練習四周跳上似乎更加顯著。於 2020 年全美花式滑冰錦標賽跳出四周跳的劉美賢，當年才 14 歲，她於 2022 年北京冬奧比賽中並未使用四周跳。劉美賢受訪時表示：「（跳四周跳）在我年紀小、比較矮的時候簡單很多，當然疫情也讓我不能練得像以往一樣多，有很多其他的事也影響了（四周跳），但青春期絕對是因素之一。」
除了身為少女的優勢，許多花式滑冰專家注意到，圖貝瑞茲教練麾下的俄籍女子選手們，常在四周跳、部分的三周跳中出現「預旋轉」現象。體育分析平台《FiveThirtyEight》（538）於一篇討論女子花式滑冰四周跳的文章中，就完整地敘述了此動作帶來的影響：
「『預旋轉』是在離開冰面騰空前就開始扭轉上半身，這種跳躍方式能幫助選手在落地前完成四圈旋轉。但要使用此動作，選手的身材必須夠嬌小、體重要夠輕，而且要額外多使用背部的力量進行跳躍，因為如此起跳的選手比起正常的選手，腳部力量使用的更少。
然而，選手一旦進入青春期，長高、長胖，這種動作就不再適合使用了。依賴『預旋轉』跳躍的選手通常無法在長大後跳出青春期前掌握的跳躍，更可能在接近成人時就必須退役，因為長期使用『預旋轉』容易讓背部受傷。這極有可能是圖貝瑞茲教練麾下選手大多有背部傷害、早早退役的原因。」
圖貝瑞茲曾於訪談中直言，應該讓所有女孩都從小開始練習四周跳。然而，讓發育未完成的小女孩們依賴「預旋轉」技巧、大量練習逼近人體極限的跳躍動作，會不會對她們的身體造成永久性的傷害？這無疑是亟需探討與釐清的問題。
花滑選手年輕化、職涯壽命縮短
過去，花式滑冰選手的壽命遠比現在更長。活躍於 1980 年代的卡特琳娜維特，得過 2 屆冬奧冠軍、4 屆世界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6 屆歐洲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於 1988 年約 23 歲時首次退役，卻又於 1993 年復出，以 28 歲的年齡代表德國出戰冬季奧運，被視為史上最偉大的花滑運動員之一。
而活躍於 2000 年代的美籍選手關穎珊，共獲得 9 次美國花式滑冰錦標賽、5 次世界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2 枚冬季奧運會的獎牌，多項獎項在 20 多歲時取得，於 2006 年約 26 歲時退役。
然而，2010 年代至今，俄羅斯籍年輕選手長期稱霸頒獎台，連帶影響了花式滑冰運動對更高難度跳躍的追求，並逐漸使訓練少女選手的各種問題浮上檯面。
倡議者期望，將參賽年齡提高的改革能逐漸改變花式滑冰界年輕化、職涯壽命縮短的現象，以更健康、長久，且更保護運動員、未成年人福祉的方式，繼續在此項運動上登峰造極。
《關於作者》
柳欣汝／柳柳 Sherry Liou
台北人，大學生，Introvert。愛故事和秋天的女孩，興趣是寫作，特長是幻想。一直努力塑造知性冷靜的形象，最近才發現親朋好友無一不覺得自己感性又情緒豐沛。20 歲生日願望是「希望一生眼裡都充滿著光」。
個人部落格：天青隨筆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