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起勇氣推開(網咖)玻璃門,櫃台的中年男子抬頭看我走進去。
『我想要用電腦⋯⋯』我說。
一聽到我的口音,他就知道我不是南韓人。
『我們這裡不接待外國人。』他說。
『喔,我是北韓來的,但現在是南韓公民了。』我大受震撼,感覺眼淚在眼眶打轉。
『不,妳是外國人。』他說:『這裡禁止外國人進入。』
我轉身跑下樓,一路跑回公寓,感覺傷心透頂。——朴研美,《為了活下去:脫北女孩朴研美》。
北韓脫北者(탈복자)或北韓離脫住民(북한 이탈 주민)的新聞,總是特別吸引人們的目光。不論是發想出北韓「主體思想」的高官黃長燁(1997 年脫北),或者於 2020 年跌破許多專家眼鏡,當選南韓國會議員的太永浩(2016 年脫北)等人,他們的經歷與發言,在南韓社會內皆有著舉足輕重地位。
然而,若是在北韓出身「成分」較為平凡乃至低下的脫北者,他們來到南韓的生活,並沒有外人想像的那麼順利,有的甚至淪為情色行業的主播,抑或「北韓新娘產業鏈」的一環。
更嘲諷的是,還有人再度脫南逃回北韓之窘境。諸如知名脫北者林智賢,於 2014 年成功脫北來到南韓,也曾亮相在當地電視節目中,但爾後卻突然重返北韓,且於北韓節目上,聲淚俱下哭訴南韓是個「金錢地獄」,因為自己為了生計,曾在南韓下海淪為酒店飯局妹。更爆料之前要她上節目的南韓劇組,還硬要她說謊毀謗北韓,故讓她心灰意冷,重回祖國懷抱。
但北韓人民費盡千辛萬苦脫逃至南韓,難道當地政府並沒有任何措施幫助這些脫北者融入社會嗎?若是有的話,為何會造成上述這些脫北者或難民之悲歌呢?就我看來,脫北者想融入南韓社會,除了社會習性、意識形態之不同外,最大的隔閡莫過於兩國間的文字與語言。

第一站:「統一院」培訓
據曾任教於國立首爾大學,法籍兩韓問題專家,茱麗葉.莫莉耶(Juliette Morillot),曾於《北韓一百問》一書內,談到脫北者來到南韓,第一站會被送到名為「統一院」(하나원,1999 年設立)的機構,接受為期 3 個月培訓,好幫助他們早日適應當地生活。
此機構首先會針對脫北者進行身份嚴格審查,排除是否為滲透間諜後,提供給他們是北韓當地只有菁英階級才能享用到的「醫療資源」,恢復疲弱的身體精力。
同時統一院首要之急,更是教導他們未來生活在民主國家的「基本常識」,其中包含在北韓少罕於接觸的萬惡美帝所講的「英語」,乃至新興電腦操作等技能外,不能或缺的即是灌輸他們南韓歷史、民主政治制度等課程,而這些課程都得在 3 個月內完成,著實困難。
另一方面,統一院考量到他們未來社會就職規劃,也會邀請一些已經融入到南韓社會的北韓同胞或雇主,前來說明招聘。而首爾當局為了鼓勵南韓雇主僱用北韓人實習或當學徒,也祭出一筆優渥的僱用獎金,極力幫助同一民族的同胞,能早日融入這新國家,展開嶄新生活。
但脫北者終究未來得獨立自主生活,於生計層面,統一院還得教授他們如何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與銀行開戶等自身財務管理,免得他們離開統一院後,把政府發放的資助金揮霍殆盡。
這一點就如同著名的脫北者朴研美所言,有些中國掮客會追蹤逃到南韓的脫北者,跟他們收取之前的偷渡欠款,甚則有些南韓人也會財迷心竅地詐騙他們的安置補助費,因為剛到南韓的北韓人對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還一知半解。
儘管統一院對於補助脫北者的資助金,時常當作自己政績,還躍升版面作為宣傳呢,但這點仍值得注意。

離開統一院之後,難關才正開始
經過 3 個月後,當脫北者離開統一院這個保護傘,生活的挑戰才正要開始。
脫北者隻身離開統一院之際,首先會先拿到一筆政府補助金(約 6,500 美元,折合新台幣約 19 萬元,韓元約 550 萬元),且最初他們還可以住在政府提供的住處,並享有房租津貼。35 歲以下者,看病和讀書全都免費。
但這些脫北者並非不受約束,其身旁仍有一位由國家情報院的幹員監督著他們,避免他們釀成脫軌事件外,也協助他們早日融入南韓社會。但此制度也經常遭到北韓難民批評,認為國家侵害個人隱私。然而,換個角度想,會提出這樣質疑的脫北者,不也是漸漸融入這民主社會的跡象。
然則,回歸到北韓脫北者現實面,他們雖然在統一院早已接受就職前訓練課程,但要在當地順利找到餬口工作,實在不容易。一則我們提到南韓社會注重的三緣(血緣、地緣與學緣)社會風氣,讓這些於此社會「無緣」的北韓人民,求職艱辛外。
另一方面,從小到大生於北韓境內,接受長達數十年的「金家政權」意識形態的他們,脫北來到統一院後,僅僅透過簡短 3 個月的洗禮,就要他們忘記過往的自己,甚至煥然一新重構起全新日常舉止、社會身份認同等,時間可稍嫌過短,難度頗高。
更為重要的是,築在這些脫北者面前的高牆,即是牽涉到文字與語言的隔閡,讓他們有口難開。

都是韓國人,卻要「雞同鴨講」?
大概有許多讀者會問,南北韓皆是韓民族,說的是韓語、寫的也都是韓文,怎麼會有隔閡呢?先不論我們從北韓國民主播李春姬的播放方式,足見南北韓腔調差異,眾所皆知的是,南韓政府在過往歷史中,儘管陸續推行語言改革運動,但並沒有完全捨棄漢字。甚至許多南韓知名大學,規定學生在畢業前,都得必須通過校內的漢字考試,或拿到漢字檢定二級證書才行。
而就我自身觀察,南韓大學生於研究室內,書桌上必定擺上的「說文解字」《玉篇》,足以為證。
相較起南韓,北韓當局於 1946 年全國徹底廢除漢字,即使在各級學校裡仍然會教授一些基礎漢字,但書寫上全面使用韓文,這也導致多數北韓人根本讀不懂二戰以前的文書史料。
他們來到南韓後,得面臨那些漢韓英文混用的報刊書籍,而此文字隔閡與缺失,恐怕也非 3 個月之內,就能弭平補齊的。
在文字閱讀,乃至拼寫規律(如名詞間是否空格等)困擾著脫北者他們之外,連同日常對話也是如此。韓語依照地域不同也有不同的方言,如同南韓當地有首爾音與釜山音之分,若放大到南北韓語言之落差,南韓以首爾話為標準語,北韓則以平壤話為標準語。兩種韓語間實在存有不少差異。
小至零食「甜甜圈」,南韓人稱為「도넛」,北韓人則稱為「가락지빵」,「玉米」南韓人稱為「옥수수」,而北韓人稱為「강냉이」,「公務人員」在南韓口中稱為「공무원」,北韓人則稱為「정무원」。
「血型」的話,南韓人稱為「혈액형」,北韓人則稱為「피형」等,諸多不及備載。更別提南韓人所使用的韓語,因其社會長年處於多元外語融合下,摻雜了為數不少的外來語詞彙,而反觀北韓大多使用韓文固有詞,如「減肥」,南韓直稱為「다이어트」(diet),北韓人則稱為「쌀까기」(減肥),「咖啡」,南韓直稱為「커피」(coffee),北韓人稱為「흑차」(黑茶)等為證,這些都得讓北韓人重新再學習起。
然而,上述這些還僅僅屬於日常生活單字,萬一牽涉到歷史記憶,甚或意識形態,要脫北者難民於短時間就能修改過來,實為難事。

諸如南韓人稱為自己領土為「한반도」(韓半島),北韓人則稱為「조선반도」(朝鮮半島),抑或歷史角度不同的「韓戰」,南韓人稱為「625 전쟁」(625 戰爭),而北韓人稱為「조국해방전쟁」(祖國解放戰爭)。
乃至南韓人所使用「先生、小姐」(씨)這一類稱呼,也讓北韓人格格不入。因為北韓人稱呼年紀小或親密的人為「同伴」(동반),和年長者稱為「同志」(동지)等詞。而上述這些語言與記憶隔閡,短時間恐難以調整修正,這也造成他們有口難言。
而不論是社會風氣、乃至意識形態之不同,或兩韓文字與語言隔閡,讓這些脫北者想於南韓社會內獲得新生,其路程走得十分坎坷。
這也難怪絕大多數的脫北者在競爭激烈、不斷求新求變的南韓社會裡,深感格格不入,導致一名被南韓人視為「沒腦子的鄉巴佬」,化名為文(Mun)的脫北者,對外吐露心聲。
他談到:「(在南韓)找工作很辛苦,同樣的學歷,雇主會首先錄用南韓人,因為在這裡的人際網絡靠學緣、地緣和血緣。我們根本擺脫不了出身。就算找到工作,薪水只有南韓人的一半。」看來,脫北者重返(南韓)社會之路,仍是遙遙無期,值得後續追蹤探討。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