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聽過兩位外國籍友人開玩笑說：「外國人到台灣做什麼最容易成功？」，兩人一致的答案皆是：「Youtuber！」，因為只要不斷強調自己有多麼「愛台灣」，就能獲得大量粉絲與觀看人數。這樣的言論雖然有些極端與輕蔑，但翻看 Youtube 上各個居住或生活在台灣、比較具代表性的外籍 Youtuber 影片，可以發現「愛台灣」確實仍是多數影片內容的「主旋律」。
當然，人在他鄉，表達對該地的認同本來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是對於在地人而言，我們是否能清楚的分辨哪些是出於禮貌的客套話？或是被眼前的倖存者偏誤所誤導（意指我們或許僅看到那些認同台灣文化，且留下來的外國人士觀點，卻沒看到那些不認同或批評台灣文化人的看法）。
如果您覺得這個議題太過小題大作，或喜歡沉浸在備受追捧的氣氛中，那麼您或許不一定要繼續看下去。相反的，若您願意敞開心房，聽聽國際人士毫無保留的真實看法，且認為不論正反面的意見，雖然不能代表所有人，但仍有值得參考和自省反思的價值，那麼，我們再試著往下走一步。
筆者過去在香港工作時，認識一位工作上的前輩──F 先生，在中、港、台從事餐飲管理多年，因此大量與三地各層級的員工、廠商有過頻繁的接觸，也因工作關係多次出差至台灣，兒子更在台灣就讀大學，因此對台灣的人文風土相當熟悉。在此聲明，以下內容並非 F 先生的一次性言論，而是筆者與他相處多年來回顧、集成他在不同場合情境下的看法；其次，以下言論的出發點並非一味批評，也不代表 F 先生「不認同台灣」，否則他也不會讓兒子來台就讀大學。
如果已經做好「不預設立場」的心理準備，我們的正文就此開始。
為人大多很 nice，但不擅處理自身利益
「我認識多數的台灣人，不管年紀或輩分，都是我見過最常用『您』來稱呼我的，對比我所認識的中國人，簡直是天差地別！」這是我和 F 先生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描述的「台灣人印象」。往後在多個場合中，台灣人溫和、客氣、具人情味、對外人友善等，也是 F 先生對我們相當一致的評價。
「我的經驗是，最好不要跟台灣人有太多牽涉利益相關的事務，我所指的利益並非一定是金錢，也包括權益或是否被尊重等心理感受。」F 先生說。
「何以會有這樣的評論？是否因為你經歷不愉快經驗所留下的印象？會不會有點以偏概全呢？」我追問到。
「倒也不是，我只是覺得台灣人在初認識新朋友或新同事時，都相當客氣，也很重視形象，應對進退都很得體。但不知道是出於不好意思，還是覺得談到利益相關的事物很失禮，多數都會迴避談到與『利』有關的話題，自然讓人無法摸清個人的原則或底線是什麼，往往經過一段時間默不作聲的忍讓，在某個時間點會爆發出來，反差之大，常常讓我懷疑是不是我所認識的同一個人。」F 先生說。
舉例：像是薪資福利，F 先生認為許多台灣人在面試時很少會主動積極爭取，甚至他期待求職者能與他「討價還價」，最良性的互動應該是，求職者在原本職務和薪資的基礎上，承擔更多責任或付出更多心力，以此來爭取更高的報酬。但往往台灣求職者多是在面試階段表現得相當被動，甚至自貶身價，更常把「依公司規定」掛在嘴邊，一段時間後卻開始私下抱怨，等到浮出檯面時，免不了激烈的爭吵，甚至直接辭職。
又或者在合夥做生意時，一開始表現得不拘小節，認為「談錢傷感情」，但生意一但出現虧損或不如預期時，卻又轉為錙銖必較。F 先生說：「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們香港人現實，那是因為我們生活成本高、壓力大，使我們從來不會不好意思談利益，我寧可在一開始表明我對利益的追逐與重視，也不要在吃虧時再來起衝突。」
也確實，筆者在香港多年所認識的港人，或許第一時間不會讓你覺得特別親切或有人情味，但所表現出的形象卻是一致的，與他們相交的感受是淺淺淡淡的、甚至有些若即若離，但卻能持續較長的時間，也比較少會因為一次性的波折而交惡，從此打死不相往來。
在中港多半單打獨鬥，少有穩固的互助群體
「就我所認識在香港和中國的台灣人，往往都偏向單打獨鬥，或是依附在台資企業內部的同事群，少有外部規模較大、成熟穩定的互助圈。」筆者反駁到：「這點我不同意，其實台灣人在中、港都有一些協會、聯誼會或社團，或許只是你沒有認識到裡面的人罷了！」。F 先生搖搖頭說：「我指的不是帶有官方色彩的聯誼性組織，屏除那些以收會費或領取政府補助為目的的組織，真的不以營利為目的，且匯聚精英、具有關鍵人脈資源的互助團體，真的多嗎？」
F 先生接著說：「我所認識一些學經歷背景優秀的台灣人，多半都是靠求職軟件自主性的求職，很少是經由被推薦而來的。就連公司當年在找你這個職位時，設定有相關經驗的台灣籍人士，也是透過獵人頭，找了近半年才找到。據我所知，在香港，台灣人的圈子真的不多。反觀韓國、印度、菲律賓在香港都有較具規模、成員關係緊密的團體，也是企業人資會主動接觸的。」
在香港生活幾年下來，筆者確實零星認識幾位在港台灣人，有的因為外派、有的因為婚姻，也有自主赴港求職，但確實少有聽過以行業或專業為細分的團體，更少有聽過透過互助團體求職、轉職的實例。歸咎原因，筆者倒不覺得是台灣人不夠團結、優秀人才不比人多，而是一來台灣人在中、港身份敏感，集會結社行為相對受限，因此就算有，也相對低調。二來，台灣輸出海外的優勢產業仍以電子製造業為主，香港較缺乏電子製造業的環境，自然不是人才的主要陣地。
對「投資」有著錯誤的認知與期待
筆者認識一位在金融界擔任高階主管的港人，早年在中國的一線城市置產，持有 7、8 年來，資產價值已增加超過一倍，後來舉家移民加拿大。筆者與他閒聊之餘分享自己的觀點，認為中國房地產市場在短線內已到達高點，再上漲的空間有限，不如出售房產收回現金。不料那位朋友卻說：「7、8 年來漲幅超過一倍，平均年報酬率將近 15%，超過我原本的設定，我會再擺個幾年，在還沒碰觸到我設定年報酬率 7% 前，我不急著賣。」
雖然投資理財並非筆者專長，但以一般常人直覺，若已明知漲幅有限，誰人不是希望趕快賣掉、趕快回收，豈有嫌自己賺太多、賺太快的道理？但友人一席話說明了兩點，第一，投資報酬是有預先設定目標的；第二，謹守停損停利點，並且有紀律的執行。回看早年台商在中國房市的連續投資者，多少人先是投資一線城市，短線獲利出脫後，便轉向二、三、四線城市，一路不斷追逐以更低的成本獲取更高倍數的回報，最終資金套在泡沫破碎後三、四線城市的鬼城或爛尾樓。其實類似的新聞不僅僅只限個人散戶，中大規模的台資企業在中國房地產投資滑鐵爐的事件頻傳，其實背後也是相似的邏輯。
F 先生說：「我所認識的很多台灣人，對『投資』與『花費』的觀念是薄弱的，例如，我聽說很多台灣公司把 Marketing（市場行銷）稱為『花錢單位』，但如果Marketing 的目的不是為了提升銷售，那成立的目的又是為何呢？我認為 Marketing 的費用應該是投資，並且應該用投資報酬率的角度去 review。這幾年我常常聽到台灣公司在 cut down Marketing budget，對 Sales 單位又賦予過高的期望，其實企業經營花的每一筆錢都是投資，不管 Sales 還是 Marketing 都是一樣，兩者必須相輔相成才行。」
確實，筆者返回台灣後，在公司主管行銷部門，便常常碰到預算遭刪減、添購必要資產受阻、預算內專案無故被臨時取消等情況，原因往往是「費用過高」，而當筆者提出行銷費用應該以「投資」的眼光看待，並願意被以投資報酬率的角度檢視 KPI 時，卻總是被公司同事視為異類看待。
最後，仍在此強調，本文的目的並非純粹的批評或比較，仍希望藉由文章忠實的呈現國際友人對台灣人普遍的看法，從不同角度為我們帶來一些省思的空間。當然，相關看法僅限於 F 先生的經驗範圍內，不代表沒有反例，也並非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衷心希望讀者能以客觀、開放的態度看待相關的評論，並且能有良性的討論空間。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