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我們還是夢想成為記者的大學生，為了累積對就業有幫助的獲獎經歷，準備參加新聞通訊振興會創辦的「調查．深度報導」新聞獎。我們選定的主題是「非法拍攝」。對於生活在韓國的 20 世代的女性而言，這是再切身不過的問題了。
透過網路搜尋，一步步發現 N 號房
為了尋找散佈非法拍攝影像的站點，我們開始搜尋，而且很輕鬆就找到各種網站。雖然事先預想到，但仍覺得氣餒。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在我們生活的地方正發生著非法拍攝犯罪，甚至很多女性對「自己就是受害者」毫無所悉。用 Google 搜尋了約 10 分鐘後，一個名為「AV-SNOOP」的 Google 部落格吸引我們注意，這與之前看到的網站有所不同。
有別於其他散佈非法拍攝影像的網站，這個部落格幾乎都是文字。名為「Watchman」的經營者上傳的非法拍攝影像，會在下方詳細紀錄後記。其中，關於 Telegram「N 號房」（當時加害者把 N 號房稱為「號碼房」）的後記，尤為引起我們注意。
雖然沒有照片，只是單純的文字，但那篇文章在整個部落格的點擊率最高。我們點進名為「推特○○女散佈事件（N 號房）」的文章，是一個暱稱「GodGod（文炯旭）」的人對青少年進行性虐待的內容，文章最後寫道：在即時通訊軟體 Telegram 上可以看到更多「奴隸影片」。
我們看到 AV-SNOOP 部落格上方掛有名為「高談房」的 Telegram 聊天室連結，為了進一步確認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註冊了 Telegram，進入高談房。驚訝的是，該聊天室完全沒有成年認證的機制。且註冊 Telegram 時可以將號碼設定為不公開，並能隨意更改姓名，因此不存在個資外洩的問題。
我們在沒有任何風險的情況下進入高談房，最先看到的是「公告」：聊天室分為一到八號房，每個房間都有限定觀看的影片，以及該影片的簡評和影片中女性的個資。直覺告訴我們，這 8 個房間裡一定發生著什麼事，因為僅高談房就已有將近 1 千名（截至 2019 年 7 月 15 日上午 10 點之統計）的匿名會員了。這些人互相分享非法拍攝影像，把女性視為商品而非人類的加以點評，一個小時內的聊天訊息就有 1 千多則。我們觀察了兩個小時的動態，大致掌握了這個房間的運作模式。
高談房長就是 AV-SNOOP 部落格經營者 Watchman，此聊天室成員統稱他為「大哥」。
「沒有人加入 Telegram 是想看正常片的，想看 AV 的不如自己去日本網站找呢～」
「就是～想看兒青物（兒童及青少年影片）的才會來這裡。」
我們進入這個聊天室後，會員數仍在持續增加。
「我能把前女友的 KakaoTalk 帳號 po 在這裡嗎？」甚至有人這麼問，其他人則慫恿他：「帳號就算了，分享一下（性愛）影片吧。」
這些會員最關注的是「N 號房」。Watchman 會定期在高談房發佈 N 號房的女性真實姓名、學校、班級和簡評等，刺激大家的好奇心。「N 號房會員」主要是在高談房裡點評 N 號房的女性，並教唆大家合謀「一起去○○的學校」進行強暴。要加入高談房並不難，因此要是有人檢舉這裡在散佈非法拍攝影像，聊天室很可能會被解散，通往 N 號房的第一條管道會被堵死。因此 Watchman 會進行最基本的嚴格控管，若有人直接上傳性剝削和非法拍攝影像，他會立即刪除，然後強制上傳者退出聊天室。
在高談房很難立刻獲得加入 N 號房的連結。首先，必須加入從高談房衍生出來的聊天室，進入衍生聊天室的連結會時不時出現在高談房。我們進入高談房僅一天，就發現了 20 多個「衍生房」。
衍生房不但有國內外的色情影片和韓國國內的非法拍攝影像，還有非法拍攝兒童照片及無法分類的殘忍影片。初次加入衍生房的會員會上傳分享其他人想要的影像，以此自然地與大夥同流合汙。
僅一個衍生房裡，就流通高達 1,898 張非法拍攝照、938 支影片和 333 個大型壓縮檔。而這不過是我們看到的冰山一角，還有很多私下互傳的非法拍攝影像，根本無法預測一天裡到底有多少非法拍攝影像在流通與散佈。
受害者裸照，多來自國中小生
我們潛入的衍生房主要散佈不分年齡和國籍的兒童性剝削影片、在女廁和女性房間裡的非法拍攝，甚至有利用 GHB（俗稱神仙水）迷暈女性進行強暴的影像。不僅如此，會員還熱烈發表著性騷擾女性的言論，有的衍生房還會強制不發言的會員退出聊天室。
據衍生房房長私下透露「只有上傳非法拍攝影片才能拿到 N 號房連結」、「上傳稀有的 A 片才能進 N 號房」，但我們根本沒有那種影片。苦惱之際，高談房出現了相對簡單的認證條件。
「我有 N 號房的連結，想進 N 號房的人把頭像換成日本動畫女主角，然後聯絡我。」
我們立刻上網搜尋「日本動畫」，下載女主角的照片、更換了 Telegram 頭像。那個人很快便給了連結。就這樣，我們在註冊 Telegram 僅 5 個小時後就拿到連結，進入 N 號房中的一號房。
進入 N 號房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受害者的裸照。這些受害者就是高談房和衍生房會員一直談及的「奴隸」，多是國中、國小生。受害者利用道具自慰、用刀子在身上刻字，或在戶外場所只披著一件外套行走。（這只不過是 GodGod 命令受害者做的部分行為，為了不造成二度傷害，將不提及特定受害案例）。受害者依照 N 號房會員的指示自拍這些影片，然後傳給他們。
親眼目睹影片的我們目瞪口呆，這真的是在現實中發生的事嗎？真的是在韓國，是跟我們生活在同個時空的人做的嗎？簡直不敢置信、也不願相信。這時，N 號房貼出公告：此處上傳的影片及照片都是威脅脫序帳號女孩獲得的資料，她們都是不照指示照辦、逃跑的孩子（的影片），大家可以隨心所欲地（散佈）處理。
受害者被關在名為 N 號房的監獄裡。GodGod 利用受害者害怕父母和學校知道的心理威脅她們，一想到那些受害者，我們的心跳都會加快。Telegram 聊天室裡正發生著可怕的性犯罪，每分每秒都有新的加害者、受害者和性剝削影像出現。我們不能為了寫一篇報導而冷眼旁觀，必須先報警。
「沒有人相信，所以沒有人報導」？
Telegram 除了 N 號房，還有很多性騷擾、合謀強暴及熟人凌辱的性犯罪聊天室。我們十分苦惱，不知道報導該設定哪個方向，以及如何掌握尺度。聚集在高談房的加害者常說，N 號房發生的事太不真實了，在沒看到那些影片前自己也不相信。正因為 N 號房發生的事都是在日本成人影片才可能出現的內容，韓國媒體更不會相信，這也讓加害者確信了根本不會有媒體報導。他們深知這是殘忍的「性剝削」，正因如此，他們才覺得安心。當時在網路上搜尋「Telegram」、「網路性犯罪」和「N 號房」，真的找不到一篇相關報導。
2019 年 7 月中旬，Watchman 還冷嘲熱諷地說：「原本推特○○女應該上新聞的，媒體也嗅到了味道，但沒有人相信這種事，所以根本沒人報。」
暱稱 Kelly 的人附和：「就當這是韓國只有 1 千多人知道的事件好了。」Kelly 是聚集了 1 千多人的高談房裡，最積極參與的加害者。當時我們還發現，有些人是在某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社群網站上看到連結後加入高談房的。我們在 Google 搜尋「N 號房」、「號碼房」和「推特奴隸」時，也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群網站「笑梗」和「搞笑大學」上看過關於高談房的文章，但這些內容一旦出現在網站頭版便會立刻被刪除，顯然沒有人報警或阻止這件事。
7 月末，隨著新聞獎報名截止日期逼近，我們也越來越擔憂。若透過這次新聞獎公開 N 號房的報導，只會給受害者帶來更大痛苦。如果報導直接被其他新聞蓋過去，豈不是等於在幫 N 號房做宣傳嗎？出於這樣的考量，我們變得謹慎又害怕。如果現有的媒體能夠關注 N 號房，並持續深入報導，多少能減輕我們的擔憂。只有媒體帶動輿論追查到底、逮捕所有加害者並嚴懲，才能保護那些受害者。於是我們決定向在《國民日報》實習時認識的前輩徵求意見。
《國民日報》朴前輩建議，如果有警方協助，應該可以將此事付諸公論。但他也明確表明記者的立場，既擔心會給受害者造成二度傷害，同時也要知道「每起案件必然會存在受害者」。我們又思考了幾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如果能讓社會朝更好的方向發展，就應該報導這件事」。雖然擔心報導會引發二度傷害，但也不能對眼前發生的原有傷害置之不理。必須盡快瓦解這個觀察了一個多月的「加害者組織」，保護那些處在法律死角、毫無防備的受害者。為了嚴懲躲在暗處活躍的加害者，我們開始寫該事件的報導。
《關於作者》
追蹤團火花 추적단 불꽃
由「火」與「煓」組成的獨立記者團體。兩人在大學時，為了報名新聞獎，決定以「非法拍攝」為主題展開採訪，卻就此揭發了韓國史上最大宗的網路性犯罪──「N號房事件」，成為案件吹哨者及最初報案人，震驚全球。
向世人揭露網路上駭人聽聞的真相後，火與煓有感於主要加害者的審判尚未結束，被害者依舊活在恐懼之中，大眾卻已逐漸淡忘網路性犯罪的嚴重性。
未免更多人受害，她們持續不懈地追查網路上各種型態的性犯罪，並透過YouTube和Instagram等社群網站、「網路性犯罪現場」實體演講持續倡議，為杜絕網路性犯罪不遺餘力。
火與煓深信，只要兩人並肩前行，就能激盪出改變世界的火花！
註：本文摘自追蹤團火花的《您已登入 N 號房：韓國史上最大宗數位性暴力犯罪吹哨者「追蹤團火花」直擊實錄》，由時報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