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楊虔豪（韓半島新聞平台創辦人、駐韓獨立記者）
每隔一段時間，臺、韓兩國總為各種選舉而喧囂沸騰，從地方、國會到總統，選民得一次次判斷與抉擇。值得注意的是，兩國近來皆歷經選民的巨大反撲──先是南韓總統朴槿惠遭揭發放任親信崔順實干政，激起民憤，於 2017 年遭彈劾下台；而一度橫掃臺灣政壇的高雄市長韓國瑜，角逐總統失利後，又成為史上首次被選民投票罷免市長的政治人物。
2012 年起，我採訪過南韓大大小小共六回選舉，每逢臺灣選舉也會直接飛回臺灣投票，見過兩國不同陣營選民的激情。選前到選後幾天，隨政黨動員與媒體傳播效應，「造神」現象會持續一段時間，而多數選民對支持的政黨或候選人，僅出於「溺愛」或單純覺得「投他會變好」，甚至是要「教訓另一方」，但其實際政見與可行性、過往此人有何問題、各黨的議題立場、議員問政表現等，卻都鮮少過問。
如此投票心理，造成一波波「選舉災難」：在南韓，李明博與朴槿惠兩位保守派總統，接連涉弊而遭收押；在臺灣，面對特定政治人物連串脫序言行，許多人的觀感已由「爽快」、「新鮮」轉為「疑惑」、「厭惡」，不少韓臺選民為當初的抉擇後悔，但臺灣在公投法門檻降低後，選民更有條件連署發動罷免，南韓則因選舉造成國家 9 年災殃―貪腐叢生、經濟失衡、司法干預、新聞自由倒退。
盧武鉉：從清新改革派到眾矢之的
自進步派的金大中於 1997 年當選總統、讓南韓實現首次政黨輪替，並帶領國家走出受亞洲金融風暴衝擊、造成國家瀕臨破產的局面後，人權律師出身的盧武鉉，順利於 2002 年當選，延續進步派執政。不同於傳統年事已高、不苟言笑又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盧的清新與親民形象，加上強調決策與施政透明、建立公正與人權社會、強化將國民意見納入政府運作，而獲極高聲望。
但當時，保守派在國會過半，加上進步派也因路線問題而內鬨，起初盧武鉉並未有強而有力的政治勢力奧援，導致他上任後受保守派連串非理性猛攻。儘管當時南韓已步入民主化逾 10 年、並經歷一輪政黨輪替，但獨裁時期的殘存勢力與價值觀，仍在各層面有極大影響力，包括檢調改革、廢除國家保安法與限縮財閥等，都遭承襲自獨裁政權的保守派強力阻撓，窒礙難行。
面對如此情況，盧武鉉呈現的姿態，是妥協與讓步，起初「悲情牌」或「挨打操作」，還能博取許多民眾同情。就任第二年，盧總統在記者會上脫口說出：「期待國民在國會選舉時，對『開放吾人黨』（執政黨；或譯「開放我們的黨」）給予壓倒支持」，結果保守派和進步派中的「反盧勢力」就指責這違反選舉中立，並以此作為理由，握著多數席次，成功發動彈劾，暫停盧武鉉權限，引發政權危機。
和台灣不同的是，南韓總統就任後，必須脫離政黨運作，所以盧總統發言確有問題，但反對派小題大作到訴諸彈劾，反倒讓民眾看清他們「為反對而反對」的面貌，而激起對盧武鉉的同情。結果，開放吾人黨在 2004 年國會選舉中，破天荒取得過半數，進步派史上首次「全面執政」，彈劾案最後也被憲法裁判所被否決，盧總統最後重新復權。
但或許受彈劾衝擊太大，也可能是「心地太好」，盧武鉉開始著手修補與保守派的關係，希望打造「共治」局面，讓國家走出政爭對立。此間，政府放緩改革步調，並決定延續新自由主義政策，宣布讓「權力轉移至市場」，減少政府干預、擴大非正職員工的適用範圍、推動韓美 FTA──這讓原本許多進步派支持者產生失望和背叛感，認為盧總統政策走向，與保守派的主張，並無二致。
盧武鉉甚至向保守派的最大反對黨──大國家黨黨魁朴槿惠提案，只要大國家黨願意支持選制改革，將願意與其共組聯合政府，結果談判無果、胎死腹中。同期間，政府打房政策失敗，不動產暴漲；農民和勞工出面抗議政府向大國與財閥靠攏。而盧總統曾承諾，將努力讓每年經濟成長率達到 7% 以上，實際結果都在 4 至 5% 之間，也引來保守派指責政府根本不懂得如何「拚經濟」。
結果，保守派支持者未因盧示好而抱好感，進步派選民也指責執政黨明明在國會過半，總統卻顧著與保守派和解，錯失改革的黃金時機。最後兩面不討好之下，執政黨在國會補選與地方選舉慘敗，盧武鉉成「跛腳鴨」。儘管任內官員無重大弊案，也致力改善人權並避免干預新聞自由，盧武鉉卻因無顯著經濟建樹和社會改革，而被批判「無能」，「什麼都是盧武鉉的錯」一時成眾人口頭禪。
李明博：扶植財閥成社會的兩面刃
到要總統大選的 2007 年，盧武鉉與南韓進步派，已無法挽回頹勢，此時保守派出現兩位政治明星競逐總統初選，一位是前面提過的前大國家黨黨魁—前軍事強人總統朴正熙的女兒朴槿惠，另一位則是曾任現代建設社長的首爾市長李明博。
朴正熙之於南韓，就如同若蔣經國之於台灣的存在，實行獨裁統治，鎮壓異己，卻帶領南韓經濟起飛，廣受老一輩懷念，也讓女兒得以順利取得民意基盤、踏入政界；李明博則從基層一路打拚到大企業老闆，並在市長任內以鐵腕方式，整治污染又髒亂的青溪川地帶，並改善嚴重的交通堵塞問題，成為揚名海內外的政績。
兩人除立場皆屬保守派外，共通處都與「經濟」有關，也正好說明人們在盧武鉉總統執政期間，經濟上並無顯著成果而不滿的當下，更渴望下個元首，能締造自己成功賺錢生活、讓國家重拾富強。
兩人初選時互不相讓，廝殺激烈。李明博公開質疑朴槿惠與秘密宗教「永生教主」 崔太敏與其女兒崔順實有不尋常關係，並指出父女介入幾個公益基金會的運作和非法資金往來嫌疑，他表示：「朴候選人若執政，就會讓崔順實與其丈夫壟斷國政。」
而李明博當上首爾市長前，接收胞兄掛名成立的汽車零件公司「DAS」的資金， 和美國友人共同成立名為「BBK」的投資顧問公司。BBK 迅速在銀行業與創投公司之間竄紅，許多投資客看到李明博擔任共同代表，紛紛轉進投資，讓 BBK 關係企業股價瞬間暴漲。但這名友人卻捲款潛逃至美國，讓投資人血本無歸，李明博則全身而退，之後當選首爾市長，股價炒作疑雲，在大選初選時，浮上檯面。
當時朴槿惠就在初選辯論會上，公開質問李明博：「您本人唯一開展的事業以失敗收場，還發生股價炒作事件，您如何還能說自己有辦法拯救國家經濟呢？」但面對彼此提問，兩人都以「不符事實」、「無稽之談」為由帶過，並交相批評是在打負面選戰。當時，進步派疲弱，加上民眾對政推動經濟成長的殷切期盼，使得這些疑惑，未受太多關注與檢驗。
受限於朴從政後只擔任過國會議員，李明博同時有企業實務與政治成果，打著「CEO 總統」形象，脫穎而出，贏得初選，當時他喊出「747」目標（經濟成長率每年成長 7%、人均所得超過 4 萬美元、晉身世界 7 大經濟體），最後更以極大票差，擊敗進步派，實現南韓第二次政黨輪替，保守派也在不久後的國會選舉再次取得過半，完全執政。
李明博就任後，碰上美國次級房貸風暴造成全球金融海嘯，原被預言將步上冰島後塵的南韓，透過政府劃列「禁漲」商品清單、擴大財政支出，並積極防堵美元拋售，阻擋了危機發生；也因大興都更，住房供給上升，使房價趨於安定。政府嘉惠下，三星智能手機與現代汽車，持續在世界擴張，南韓於國際舞台耀眼出線，國內卻因分配不均與貧富差距深化、勞資對立四起，引發民怨。
此時，政府開始偏袒資方與財閥，不願出面協調勞資糾紛或許多社會正義問題，甚至出動優勢警力鎮壓示威；檢警直搗公共電視台，羈押新聞工作者，並將親政府人士安插至經營層，封殺與政府立場相左的揭弊報導或針貶意見。
2009 年，盧武鉉因家人捲入受賄疑雲，並延燒到自己，儘管堅稱清白，但疲於接受調查，又難以面對名譽受損造成的影響，而跳崖輕生。盧武鉉死後，不少人目睹在保守派執政下，公平正義出現倒退現象，並開始懷念這位「笨蛋總統」的開明與善良。但青年世代對現況不滿、厭惡保守派，又看到在野陣營遲遲無法振作精神、強而有力地監督政府，還陷連串內鬥，而對政治轉趨冷感消極。
朴槿惠：重表面輕內政
李明博任期結束前，朴槿惠順勢而上，成為保守派共主；進步派則推出盧武鉉的律師好友、曾擔任其青瓦台秘書室長的文在寅角逐大位。在年輕人投票意願低落，許多緬懷朴正熙經濟起飛、安定發展時期的中老年人，將憧憬投射至女兒身上，視朴槿惠為救世主，蜂擁出來投票，最後朴槿惠以些微差距，擊敗文在寅而當選新任總統。
朴槿惠當選時，台灣媒體與政治人物開始炒作「南韓選出女總統」，吹捧「女權進步」。親身觀察過她的我，頗不以為然，我當時在報上評論道：「朴槿惠在電視演說上不斷看稿，令人詬病，連造勢時，距我十步之遙的她，仍在讀稿，這必然是幕僚準備好的，否則她在政壇打滾超過 10 年，應可自然說出。朴槿惠連揮手致意動作，都由幕僚提醒才做出。不禁懷疑到底有多少自主能力。」
我更批判：「朴槿惠所有政治基礎與形象塑造，全靠父親朴正熙，『女性』成為隱密承載父親獨裁威權的包裝工具；朴槿惠面對政治，仍從屬父權餘孽，缺乏自主地位。當『女權』成為依附性質的包裝外皮時，必然是社會一大退步。」這篇文章，給當時認為朴當選就是女權上升與新時代來臨的臺灣人一記當頭棒喝，而我相信自己的現場觀察，絕對有其價值。
就任後，朴槿惠的特徵，是過分將重心擺在外交上，頻繁出訪海外各國，塑造出為國家安全與拓展邦誼奔走的形象，但對國內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包括青年失業率高漲、校園霸凌、軍隊虐待、職場受薪不平等、勞資衝突，未見積極關心或提出解方。政府持續干預電視新聞，總統出國「拚外交」搶盡版面，面對國內抗議示威，卻只顧指責「左傾」、「暴力」，不見深刻檢討問題所在。
2014 年發生世越號船難，被政府控制的電視台發出「全員救出」的誤報，公部門的「狀況外」和青瓦臺的消極，錯失了黃金救援時間，讓船上乘客葬身海底，當中不少是參加畢業旅行的高中師生。事故後，政府不僅試圖掩蓋責任、阻撓真相調查，還放任執政黨和極右派人士言語侮辱罹難者家屬。接著，反政府集會開始頻繁出現，有示威者遭警方水柱擊中而死亡，政府卻不聞不問。
直到 2016 年底，「親信干政」案遭揭發，朴槿惠將許多國家大事交由崔順實過目決定，並施壓財閥捐款給崔主導的基金會，崔的女兒也特權進入名門大學就讀、連期末發表沒參加，都能拿到學分。連串弊端激起民眾憤怒，年輕人也產生相對剝奪感，開始上街示威，規模創下史上最大，迫使國會和憲法裁判所通過彈劾朴下台，之後她則遭到收押。
隔年，李明博案件也重啟偵查，發現胞兄掛名成立並不斷投資與吸引熱錢進駐的「DAS」公司，其實際持有者，是李明博本人，他還被揭發將情治單位的特別費直接交給青瓦臺幕僚使用，最後同樣身陷囹圄。可笑的是，13 年前總統初選，兩人對彼此的弊端疑雲唇槍舌戰，之後雙雙證明有罪，崔順實干政案也反映出，我多年前在朴槿惠面前的現場觀察，相當精準。
權雄爭霸，卻都有待時間檢驗
朴槿惠彈劾後，總統大選被迫提前半年舉行，瞬時競爭者林立，保守派有意角逐者，包括前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與曾任大國家黨黨魁的前慶尚南道知事洪準杓；進步派除文在寅捲土重來，聲勢最旺，此外，忠清南道知事（省長）安熙正與京畿道城南市長李在明，也都躍躍欲試。
《當好總統變成壞總統》這本書，就是在群雄爭霸、還未得出初選結論的階段完成。後彈劾時期，外界原看好文在寅和潘基文可出線。表達有意參選的潘基文，一度對文在寅造成威脅。
但官僚出身的他，試圖透過連串「親民形象」操作，博取好感，卻被發現連搭地鐵都不懂得如何付錢儲值，而去安養院參訪時，躺著的長者還未起身就予以餵食，差點讓當事人噎到；禽流感爆發時，又扮演防疫人員消毒，作勢要與連防護衣都沒穿的記者拍照，差點讓疫情現破洞，連串出包，遭批判「作秀」，聲勢下探後，潘基文只好放棄角逐。
最後，保守派由發言辛辣、作風強悍、又對進步派與工運勢力極不友善的洪準杓出馬。洪準杓在慶南知事任內，公開取消學校免費營養午餐，挑明對無限制社福政策的反對。他也「狂言」連連，曾當面對抗議他並發動絕食的道議員脫口說出「垃圾不是說絕食就成得了事的」、「狗再怎麼叫，我還是要上車的」，更表示自己當選總統後，要把電視台新聞節目給關掉。
洪準杓狠話盡出，卻甚為率真，好惡都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宛若「韓版川普」， 他的言行讓保守派更往極端靠攏；相較下，代理總統黃教安，則顯得城府極深，許多議題不願明確表態，希望塑造自己公正中立的形象，背後卻與極右派密切接觸。由於彈劾後處於不利局面，進步派一直維持領先優勢，最後洪準杓仍不敵文在寅，南韓終結保守派的 9 年執政，出現第三次政黨輪替。
文在寅打出「清算積弊勢力」的口號，主張徹查過往權力型腐敗行為，但於此同時，他一直維持溫和且不主動攻擊的形象。相較洪準杓咄咄逼人，易讓人評價保守派並未謙卑反省，文在寅透過「以守為攻」，來最大化自己的聲勢，最後二度挑戰總統成功，而洪準杓和黃教安則先後成為保守派黨魁，聲勢卻始終拉不上來。
原先跟文在寅一參加總統初選的忠南知事安熙正，後因涉入性侵女秘書而遭收押， 結束政治生命，城南市長李在明則利於 8 年當選京畿道知事，目前被視為角逐下屆大選的有力人物。
與文在寅同為律師出身的他，是南韓政壇奇人，當上城南市長後，他成功解決市政赤字，並一反保守派對福利政策的漠視，在確保財政自立後，在市內建立公共醫院、並推動支援孕婦產後休養與學生制服免費，更首創對屆滿 24 歲的市民，每人發放約新台幣 1 萬 5 千元的「青年分紅」。連串政策不僅未加重財政負擔，甚至讓許多死忠保守派市民覺得受照顧，願意給予力挺。
李在明於市長任內，積極經營臉書，直接回覆留言，甚至與網友論戰。面對朴槿惠政府砲轟他的福利政策是在浪費市民稅金的民粹政策，他卻反嗆：「貴黨在選前對國民濫開詐欺用的福祉公約，當選後卻不認帳，這才是民粹，貴黨不就是以甜蜜謊言來騙票的惡魔嗎？」種種對保守派與中央政府的回擊，讓許多人聽了像喝下汽水般痛快，李在明因此以「汽水發言」而聞名。
儘管政績突出、發言犀利又具群眾魅力，但李在明面對任何有心無心的質疑，都具攻擊性地予以應對；甚至曾在接受主播連線訪問途中，扯下耳機拒絕回覆，也讓人懷疑此番強勢作風，若真的坐上大位，能否真正接受輿論監督，會不會最後演變成封殺異己，都還有待觀察。
民主不是投票了事
而新選出的文在寅總統，是否就代表南韓民眾做出理性抉擇？還是，是否選民只顧著「要給保守派教訓」，或在未充分對候選人的發言與政見檢驗與思辯下，覺得「文在寅是好人」，就決定投票給他呢？由於選票無法質化分析，我們難以得知，但南韓歷經連串「選舉災難」後，選民的確有必要思考該如何投票，並更積極地參與政治。畢竟，民主不是只有投票就了事。
曾被奉為救世主神話的「獨裁者女兒」朴槿惠和「CEO 總統」李明博先後落難， 讓許多將票投過他們的選民，感到懊悔羞愧。因為，兩人的弊端，10 多年前就已被提出，卻未得到太多審視，進一步追蹤釐清。司法機關怠惰放水，媒體跟進追捧，民主時代的選民也得為自己抉擇時失去戒心、反而陷入瘋狂與跟進造神而反省負責。
「選舉災難」是有機會避免的，只要選民確立好自己「欲望」為何，擺脫對候選人的溺愛、不被「發大財」沖昏頭，好好檢視自己鍾意與反對的候選人間，各有何優缺點，政策有無落實可能性，並在做出抉擇後，用力監督、持續鞭策政府和國會。南韓如此，臺灣也同樣適用；不只是對國民黨，民進黨亦然。
備註：本文摘自黃相旻的《當好總統變成壞總統》一書之導讀〈當代的韓國政治情形〉。由衛城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可能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