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因公赴美數年後，隨著年齡增長，開始厭倦於不停追逐資通新科技的自己，決定轉換跑道，另覓一個變化和緩、需求長存、入門門檻不低，還可借重天生禀賦、過往經驗的職涯。
盱衡情勢、多方查考後，決定跨入醫學影像領域修習超音波；希冀畢業後考領執照，能在人生下半場，持續診察恆常不變的人體結構。
在美學習醫學超音波途徑有三：修讀學士、副學士或職訓學程，其修業期限可為 1- 4 年不等。我選擇的是離家不遠的密集職訓學程，全年無休、耗時 14 個月。
由於赴美前，自己曾兩度返校在職進修，因此重拾書本，不論心態、作息，自認難度不大。難的是一方面醫學領域跨度頗大；另方面超音波手藝水準要求甚高，兩者都在經驗範圍之外，不知能否勝任？
事後回顧，因為轉彎幅度大，焚膏繼晷、戰兢苦讀的那 14 個月時間，卻是生命旅途上，極其有趣的新猶。
職訓學校：不限族裔與背景
作為移民國度，北美本就充溢各色族裔，職訓學校裡更是五花八門，源自不同背景、階層、不同動機的求學者濟濟一堂。同窗裡，有來自伊朗的腎臟科大夫、跨國貿易公司老闆、加大生化系畢業生、獨立開業的美甲師，以及請領失業救濟金的單親母親。
因為年齡相仿，我和來自伊朗的哈米成為摯交，總在課後留下來互相掃描，除了學些簡易的波斯語外，在母國懸壺濟世多年的他，經常為我說明、解析病理與影像的關係，讓我獲益匪淺。
選擇職訓學程的人，都以考照為目標。學校的教學重點，在於讓學生依自己興趣、偏好，考取 3 類執照：婦產、血管、腹腔。不論課堂講授、影像解析或是掃描實作，都環繞著這 3 個主題。然而對多數人而言，挑戰最大的，其實是物理學。
以科技而言，超音波是將音波發射、回收，藉由電子訊號，轉變為影像的一種技術。技術內容牽涉到波動公式、介質特性、影像抓取與訊號處理等原理，涵蓋甚多數學與抽象思維，若無理工背景，在學習上確實難度頗高。再加上埃及裔講師，言辭表達不甚清晰，讓大夥吃足苦頭。
有次課後午休，眼見同學怨聲載道，我遂毛遂自薦，上台講解剛剛課堂上讓大夥一頭霧水的波動公式，解釋速度、頻率、波長與掃描解析度的關係，引發熱烈迴響。有位來自東加王國的同學當場拍下視頻，後來還主動告知，對其反復複習，助益頗大。
透過獨立機構完成考照
至於考照，包括心臟、血管、腹腔、婦科等專科，美國註冊診斷醫用超音波協會（American Registry for Diagnostic Medical Sonography）共頒 9 項執照。考試分兩階段，要先考過物理，再選擇一項專科。每次繳費 200 美元。
考試委由獨立機構 Pearson VUE 主辦，線上報名、繳費後，可以選擇考場、日期。一般 8 點起考，驗明正身後，考生分隔入座，獨自面對電腦螢幕。同一時段，你的左鄰可能正考建築包商、右鄰則考保險經紀人。以超音波而言，考題數百道、時間 2-3 小時，都是選擇題，依據不同專科，除了病理，可能涵括影像或視頻。考完後，櫃檯立即印出分數、結果，一翻兩瞪眼，十分刺激。
我在畢業後 2 個月內，順利拿到血管、腹腔兩張執照，透過熟人引介，終在內華達覓得新職，成為西岸最大移動醫學影像驗診公司的一員。
在美執業，慶幸做了進修轉行的決定
由於氣候合宜、消費低廉，加上稅賦優惠，內華達南北兩大城，自然成為熱門退休社區，散佈各式安養、醫療院所。每日工作，就是依據接單，攜帶設備，安排路徑，循序造訪各家院所、檢查病人；再將影像、報告傳給加州總部，由放射科大夫檢閱後，出示診斷書。
內州地廣人稀、幅員闊袤，轄區範圍寬逾百哩，橫跨山脊、茂林、沙漠、河流等不同地形，舟楫勞頓，有人不堪其苦，我卻如魚得水。由於季節遞嬗，除了荒漠、枯岩，還有蓊樹、草原、冰湖、雪景，百態風情、美不勝收。
幅員以外，這個工作最有趣的，是在公眾院所、私人宅邸，遇見男女老少，不同族裔、階層；接觸各式生命情態、聽聞不同人間故事。幾年下來，遇見過的有趣病人，包括房地產富豪、原住民歌手、航空機師、白宮常客兼兩廣總督後人、與海菲茲同台演奏的小提琴家、畢生研究超音波卻中風昏迷的大學教授⋯⋯。
由於檢查時間動輒逾 30 分鐘，受檢病人，或因長期孤寂、或想打破靜默，大都願意開口、聊聊生平，讓自己平白獲得許多好故事。就像神智不清，卻一直懷抱少年回憶的失智老人班哲明。（參照拙文：盤旋半世紀的鷹──班哲明和他的傳奇）
2014 年春，在大幅轉彎、變換職涯 2 年後，我於返家途中反芻當日工作，忽有所感，留下以下文字：
「⋯⋯屏氣凝神、專注端詳，眼前仍是一片迷濛。遂決定輕旋手腕如轉舵，低身、俯首，穿越濃霧，減速徐行。終見沙堡古牆般，細密肌理緩緩浮現。
乃就微光，逐一審視角落間隙：『肝臟』組織，有否異常？再旋航角若干，眺望『門靜脈』血流起伏，如草原風掩；繼而橫移，聽『肝靜脈』波濤澎湃，若錢塘湧潮； 鄰近地域，有『膽囊』闃黑如穴，乃拾級而下，檢視裡層可有微光閃爍，如鑽？再回防，察看開口之『膽總管』，可曾充盈，脹大？
我是新世紀探險家，配備精良，在漆黑迷濛、如法老王墓穴通道般的人體內，俯首、探勘。」
仔細閱讀，你會在這段文字裡，讀到「人體」、「科技」、「手藝」三個關鍵詞，那是早先轉業前，為未來聚焦、謀劃的方向。幸運的，後來職涯發展出乎所料、跨越州際，意外地為自己添加另一新詞 ──「旅行」。
生命是趟波瀾壯闊的旅程，理應謙遜若愚、求知若渴。不論前程迷濛漆黑、抑或清晰明亮，都該熱情勘探、永保好奇。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