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厚軒、鄒宇晴
笑中有諷刺：《博恩夜夜秀》
上篇文章，我們講到美國脫口秀的歷史，以及一眾優秀主持人，包括近年廣受歡迎的特雷弗·諾亞（Trevor Noah），那台灣又有怎樣的風景呢？除了有政論節目、網路媒體、圖文創作者創造議題，最近討論熱度很高的《博恩夜夜秀》（以下簡稱《夜夜秀》）帶來台灣注入一股美式脫口秀的新風潮。
《夜夜秀》是由薩泰爾娛樂（STR Network）製作的台灣脫口秀節目。薩泰爾，是取英文 Satire 音譯，即「諷刺」之意，劍橋辭典的解釋是：「以詼諧的手法批評人事物，以呈現對政治、議題觀點」。薩泰爾官方網站上則寫明，「一間以『高品質的諷刺喜劇』為志業的公司」。按照薩泰爾自己的說法就是，「公民意識與教育水準提升，面對內心與世界的各種矛盾，消費者勢必產生對於『批判型娛樂』的需求⋯⋯。人們對於政治、社會議題的討論，既敏感又充滿關注。⋯⋯但兼具『批判力道』與『娛樂效果』的節目，卻從未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直到現在。」
這種「批判式娛樂」就是薩泰爾在台灣眾多時事節目中獨樹一幟的原因。這家公司在 2018 年由曾博恩及台灣吧執行長謝政豪共同成立。博恩小時侯曾在美國生活，小學三年級才回台唸書，台大畢業後便出國求學。他一直非常喜歡美國脫口秀，長期鑽研喜劇與笑話，下班後還兼職單口喜劇演員；而謝政豪則是一個前瞻的製作人，堅持「興趣專業化」的理念練就了多樣的技能、善於整合資源。
薩泰爾所強調的 “Satire”，不同於 “Parody”（戲謔的模仿），後者不以處理、呈現議題為目的，而止於翻玩題材，前者則多了與社會對話的主觀意圖。敢說敢講、忠於自己的膽識，還有對事實鑽研、語言選擇的謹小慎微，才能為台灣脫口秀文化的開端塗上濃墨重彩。
展開多元的可能性
《夜夜秀》的出現之所以值得重視，是因為它觸發了多元的變化。博恩和謝政豪曾在《大雲時堂》採訪節目上表達過自己對《夜夜秀》的定位。謝政豪說他們的初衷是：「把『喜劇』這個藝術類別的可能性拉開，實驗看看固有的訪問、新聞播報的形式加入喜劇元素會帶來什麼樣的可能性。」博恩則分析：「之前台灣關心時事的人的選擇，主要是報紙新聞、政論節目等正經的管道，或是網路圖文作家、《狂新聞》這類較不正經的管道，我想讓這個光譜的中間有點東西。」
立志要把「喜劇」好好經營起來的薩泰爾，從博恩剛從「大奶微微」的網路段子走紅，到現在有聲有色的《夜夜秀》（本身包含〈欸〉的吐槽單元、〈Jim派特報員〉的實踐單元、〈新聞亂報〉、〈訪談〉等多樣形式），他們不變初衷的站在「諷刺」、「喜劇」的基礎上做出許多嘗試：包括在公視錄播時事電視節目、以《博恩站起來》挑戰單口喜劇，培養出更懂美式幽默的觀眾、到兩廳院現場作為一種藝術的詮釋。
捉住你的目光：意見領袖
你發現《夜夜秀》可以邀請到許多政治紅人，這不只是因為節目平時的議題性質，更因為它關鍵意見領袖（Key Opinion Leader, KOL）的身份，也就是「在特定領域有發語權，其觀點偏好能影響別人的人」。
《夜夜秀》的名氣、影響力、受眾廣泛程度、傳播範圍，與上節目的來賓固有的身份、名氣、影響力是相互疊加作用、互相影響。現代人已經倦於教條式的說理、道德說詞、死板的專業語彙，尤其在資訊量爆炸的時代。筆者認為，人們對於簡潔、直覺、感官的訊息接收模式更能接受。要如此快的接收訊息又減少誤判，最有效的作法就是信任特定的人，這個時代，有個認同自己觀點的群體支持，就能形成不小的影響力，抓住更多人的目光。
脫口秀這類的網路節目則提供人們表達觀點、個性的一個很好平台，也無怪會出現一些「政治人物網紅化」的現象。
由於媒體、口耳相傳、人際關係交織成的傳播效應，脫口秀產生的輿論、社會行動的效應作用的對象不會侷限於脫口秀的觀眾。所以脫口秀不管在傳播範圍、傳播對象的多元性上都是廣泛的。正因如此，脫口秀主持人不免背負著責任，因為「每個笑話都是一種觀點的展現，都會把世界帶到不一樣的地方。」
當「笑聲」成為社會參與的另類風景
脫口秀是喜劇的一種表現形式，它的趣味性是可以深入人心的關鍵，在生活經驗、時代特徵、社會關懷等層面令人會心一笑，它未必呈現了所有的事實、均衡考慮了所有利弊得失，但這笑聲的力量卻足以讓人們靜心傾聽，在傾聽之後，才得以展開深思、深究與深談，在這個人與人以無數大大小小的共識維繫起的社會。
Trevor 找到不同文化、族群間相處的「衝突」，衝突是戲劇的泉源，他以睿智的語言在衝突中發現幽默。認知神經科學家溫斯（Scott Weems）曾提過：「幽默是一種反應聽眾的時代和需求的過程，是社會或心理層次上的概念加工。」這樣的幽默滿足了人們尋求共鳴、渴望有人述說他們的故事的需求，某種程度上「異中求同」，縫合了撕裂的社會，形塑更好的族群認同。
博恩則在社會制度運行、人們生活的日常中發現「荒謬」，也就是看似和諧表象下的巨大分歧，突出這些分歧和矛盾，在「同中求異」。雖然不是非常正經嚴肅，卻直指核心；雖然不會憤怒怨恨，卻緊緊牽動觀眾的情緒，讓人們在意識到生活中存在這樣荒唐後啞然失笑，同時意識到問題，對於這些問題產生自發的關心、討論研究的興趣。
更好的社會需要人們彼此關心。Trevor 助人們找到內心的共性；而博恩點亮世界與自己的認知存在的差異，我們的社會既需要能「發現問題、揭開爛瘡」的博恩，也需要能「尋求共識、討論解方、縫合傷口」的 Trevor，方能展開行動改善彼此的生活。
在這之間，使一切運行的關鍵，是觀點的對話，這就是脫口秀，這個鮮活有趣地呈現多元觀點、產生廣泛對話的藝術形式，所帶來的社會參與的另類風景。
脫口秀會是建構美好社會的機會嗎？
脫口秀對台灣的影響有具體的展示，筆者認為這些改變是可喜的。言論自由確實是民主的重要標誌，它標誌著一種深度溝通、爭取權利的「機會」。我必須強調「機會」，因為言論自由是環境、工具，能否藉此得到良善的溝通、更真實的認知、捍衛住自身的權利，還有賴大眾的「智慧」。
今天，豐富的多媒體，正在為我們創造觀點富足的社會土壤。脫口秀的表演者、觀眾一同在學習處理社會的議題、探尋事實、爭取「知」與「思」的權利。我們不只更認識世界、認識自身文化，也認識自己的內心。我們可以透過多元的觀點學習溝通，以對話接入社會，汲取智慧，這不也正是最好的社會化教育嗎？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tand up, Brian！ 博恩站起來！ 臉書專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