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薪、減工作量也留不住人?加拿大職場觀察:問題可能出在凡事自己來的「好主管」

護病比入法能解決護理荒嗎?《換日線》專欄作者從加拿大臨床管理經驗出發,指出「薪資與工作量」並非留才唯一解方。唯有主管改變事必躬親的文化、建立團隊信任,才能翻轉離職困境。
加薪、減工作量也留不住人?加拿大職場觀察:問題可能出在凡事自己來的「好主管」

主管該做的不是扛下隻身所有工作,而是要學習在安全界線範圍內,允許團隊練習承擔。

Photo Credit: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今(2026)年 5 月,立法院三讀通過了《醫療法》修正案。「三班護病比」正式入法後,修正了過去「全日平均護病比」的計算,也加入高額罰款的罰責,但在醫護界卻仍吵得沸沸揚揚,爭議不斷。

我曾在之前專欄文章分享過,這些年來衛生主管機關不斷端出「棍子」與「蘿蔔」軟硬兼施的政策,無非都想解決日益嚴重的護理荒問題。而本次修法,則著重於限縮護理人員的「工作負荷」(workload),期待能緩解護理師出走的問題。

但產業並不全然買單,我身邊的醫護朋友們普遍認為,若整體薪資制度沒有獲得改善,如薪資天花板過低,與年資脫鉤的薪資制度,或達標獎勵金由醫院統籌分配的問題等,就仍無法解決現況。同時也質疑,若只是著重在「數字」上的改善,真的就能夠讓人留下來嗎?

我從台灣的醫院管理工作,轉到加拿大的臨床照護現場,也從行政工作走向第一線的團隊管理。在新的工作環境裡,我開始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即使薪資水準、組織架構相近,不同團隊的工作狀態卻可能有天壤之別。

兩個薪資水準、組織營運架構幾乎相同的機構,為什麼 B 機構的人員離職率,總比 A 機構高出許多?甚至即使是在同個機構、同樣的薪資水準、差不多工作量的兩個護理單位,各種意外事件發生率、病人抱怨案件、員工離職率、職傷案件、職場倦怠(Burnout)等,也可能呈現極大的落差。

這些經歷讓我開始思考:當薪資與工作量等「數字」差異不大時,真正造成團隊表現與留任率差距的,究竟是什麼?我們是否都高估了「數字」在解決核心痛點上的作用?

同樣的管理方式,為什麼換個團隊就失效?

主管的帶領方式,會影響團隊的做事風格。圖/SOMKID THONGDEE@Shutterstock

今年初,因為職位調動,我開始帶領一個新的團隊。

表面上看起來,這個團隊與我原本熟悉的團隊差異不大。成員同樣是由一群健康照護助理(Healthcare Aids)組成,受的專業訓練相同,也具備多年臨床照護經驗,服務一樣的機構住民,只是白班及小夜班的工作時間不同,日常工作內容及節奏存在一些差異。

一開始,我很自然用過去帶領團隊的方式來帶這個新團隊。我原以為,只要給予清楚方向及合作模式,團隊很快就能進入穩定運作,但很快地,我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兩個表面上本質相近的團隊,其實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原本的團隊,多數成員已經具備較強的獨立判斷能力,也願意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主動解決問題。團隊之間合作順暢,溝通也比較即時,因此能在緊湊的工作節奏中,有效回應機構住民的需求。

因此,主管也可以將更多心力放在住民照護品質、專業評估與跨專業團隊的溝通協調上。然而,新團隊卻呈現出不同的樣貌。

他們並不是能力不足,也並非沒有實務照護經驗。但在日常工作中,我觀察到多數人習慣「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即使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也常常害怕做決定。與其說他們不會,不如說他們不敢。在團隊裡,他們多半是被動參與,也較少主動與其它成員溝通。

這也讓我開始思考:一個團隊的問題,也許並非成員能力不足,而是在不同主管的帶領下,長期處於缺乏信任氛圍的他們,逐漸學會自我保護。也因此,當主管無法建立信任,就必須花費更多時間處理團隊運作,自然難以將心力放在住民照護品質上。

那個當下讓我想起了 Edmondson, A. 提出的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理論。當一個團隊的心理安全感低、責任要求也低時,成員就落入了四個象限中的冷漠區(Apathy Zone)——人雖然來上班,但過於重視自我保護,只做最低限度的事,走向「少做少錯」的惡性循環。

為什麼能力越強的人,反而越難帶團隊?

部分主管會將工作都攬在自己身上。圖/Tanison Pachtanom@Shutterstock

一路走來,我常在想,為什麼我們有時候這麼難以去授權(Empower)?

在醫護的養成教育裡,我們學習批判性思維,習慣用專業去指導別人該怎麼做,甚至不留情面的糾正錯誤。但當有一天不小心當上主管時才發現:原來「做好一件事情」和「帶好一個團隊」,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於是在無數次的挫折中,我們才慢慢摸索出那條界線。

很多專業能力很強的人,當上主管後卻留不住人,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學習過如何建立「信任」及如何適度「授權」(Empowerment)。因為不信任團隊,害怕別人犯錯,所以每件事情都選擇自己處理;因為怕出問題,所以不敢授權。

背後原因或許是出自主管認為團隊還不夠成熟,因此原本可以慢慢培養的能力,最後都被主管自己攬回身上。然而,事必躬親與微觀管理(Micro-management)的結果,不只是主管自己累垮,事情也變得沒有效率。

當我們不自覺收緊掌控,成員都可以感受到主管不信任他們,他們也會開始猜測主管的心思,寧願「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久而久之,一個原本可以成長的團隊,會變成一個只求「不要出事」的團隊。 

走進醫療現場:真正的「授權」不是放手不管

成員各司其職,能使團隊更有效率。圖/Zetar Infinity@Shutterstock

談到這裡,有些人可能會質疑:醫療不同於一般產業,許多決定都會牽涉到病人安全、專業責任與法律風險,怎麼可以輕易授權?

沒錯。在生死交關的醫療職場,真正的「授權」,不是要我們放任,也不是把責任往外丟,更不是讓別人為自己背鍋。主管要很清楚,團隊中每個成員的角色,職責範圍(Accountability)及界線(Boundary),才能訓練成員們,什麼事情可以自己判斷、什麼事情可以先處理再回報,什麼狀況又該立即通知主管,即時介入處理。

例如,在醫護領域中,日常照護、住民的反應性行為(Responsive behaviors)——躁動、焦慮、拒絕照護、遊走,或是其它有標準作業流程可依循的情況,其實都可以授權成員學習判斷處理。

另外,有些狀況是可以訓練團隊進行初步回應、後續回報。例如住民或家屬提出問題,希望和主管談談,但當下並沒有急迫性,成員知道如何先安撫對方並清楚告知:「我會回報主管,主管會再安排時間和您討論。」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建立成員信心與責任感的開始。

絕大多數的日常工作,並不會是「世界末日」(the end of the world)。人會犯錯,很多錯誤若能及早被看見、及時被討論,其實都是很好的學習機會。有時候,正因為修正了這些小錯誤,反而可以避免未來更大疏失或意外發生。真正危險的不是犯錯,而是犯錯後選擇隱藏,不敢說、也不敢承認,而最終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我很幸運,年輕時曾遇過願意信任我的主管。他們在專業標準及品質的要求很高,卻也在可承受的範圍內,讓我嘗試,而不是急著告訴我:「你這樣不行啦!」或是「我自己來就好。」他們具有容錯的雅量,也有願意為團隊承擔錯誤的勇氣,我才得以在每次跌倒後再爬起來的過程中,逐漸成長茁壯,養成獨立思考、面對壓力與承擔責任的能力。

我也因此體會到,主管不應該是保母,而是要學習在安全界線範圍內,允許團隊練習承擔,也允許他們在非致命的錯誤中跌倒,再陪他們一起回頭檢視、修正與學習。主管試圖自己做以避免錯誤發生的行為,看似降低風險,但長期而言,可能讓整個團隊成長停滯甚至退步,而造成更大的損失。

真正能留住人的,從不只是制度

在醫療團隊中,信任是極為重要的事情。圖/mapo_japan@Shutterstock

近年來,許多研究都直接或間接指出,職業倦怠不只關於工作量,也會受到團隊關係、角色模糊與管理文化等因素影響。de Lisser 等人在 2024 年研究指出:職業倦怠與團隊角色模糊、人際衝突有關。甚至員工與行政管理階層的關係,以及工作職場中的不信任氛圍,其實也都可能對情感耗竭造成明顯的負面影響。

看著這些研究數據,我也回想自己在轉調單位後的觀察:當「薪資」與「工作負荷」這些看得見的數字幾乎一樣時,為什麼兩個團隊會在不同的領導文化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我才意識到,原來醫療裡最難的,並不只是高超的技術及專業能力,而是在高壓、風險與責任之中,仍然能建立彼此信任。

護病比入法,是醫療政策改善重要的里程碑。而各醫院透過保障薪資與福利彼此競爭,雖然確實能讓護理人員獲得更好的待遇,但如果團隊內部的管理文化沒有改變、信任沒有被建立、團隊仍缺乏心理安全感,人可能依舊留不下來。

醫護人員的離開,有一部份來自永遠做不完的工作、長期停滯的薪資、病人家屬的情緒壓力,或是輪班及責任帶來的疲憊感。但真正壓垮我們的,常常不只是工作量或薪資這些顯而易見的「數字」問題,而是長期處在一個不被信任、不被支持或沒有聲音的環境裡。

也許每位主管都該問問自己:「我們管理的職場是否值得讓人留下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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