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看,那一場比賽通常都會輸。」
幾次在電視機前看重大賽事,我總會邊說著這句話,邊配上隨時轉台再切回的手速,總想證明自己正是那位厄運帶原者。
每逢台灣轉播大賽,社群媒體上也總會湧出同一批焦慮句式,像是「我不敢開電視,怕帶賽」,或「贏了!還好我沒看」。回想過去幾年看球,我總會計算自己到場支持時的勝率,並跟待在家裡看轉播時的勝率進比較。當然,我相信在眾多球迷中,我絕對不是唯一這麼做的球迷。
本文接續前兩篇〈球迷的吶喊〉及〈球場基地〉後,繼續帶領讀者走進本屆世界盃的球迷玄學,以及背後的奇聞軼事。
為了贏,世界盃真的有人施法?
6 月 23 日,在波士頓體育場英格蘭對迦納一役,球場上一位球迷的反應引發關注。
比賽進行中,一名迦納球迷朝鏡頭吹起手中白粉,引起英格蘭球迷側目,認為他正在看台上施展朱朱巫術(juju)對付英格蘭,甚至把凱恩(Harry Kane)終場前錯失絕殺的那一球,也算在這包白粉頭上。
雖然該役最終以踢和收場,但早在開踢之前,自封世上最強靈媒的「星期三惡魔」邦薩姆(Nana Kwaku Bonsam)便放話要對凱恩施咒,讓他當天表現失常。而這也不是邦薩姆首次自稱以法術干預賽事,2014 年巴西世界盃,他曾宣稱弄傷 C 羅(Cristiano Ronaldo)的膝蓋,但當年 C 羅不但出賽,還正是在對迦納的比賽中攻進致勝球。
英格蘭與迦納握手言和後,有迦納球迷受訪時坦言,朱朱信仰在當地根深柢固,連受過教育的人也不例外。英格蘭中場賴斯(Declan Rice)甚至還在賽後受訪笑說:「這要歸功迦納,他們守得真的很好。我們什麼都試過了,射門、頭槌、定位球,全都沒用。我也說不上來,搞不好真的是黑魔法在作祟」。
在小組賽盤點中,塔斯馬尼亞大學學者克魯克香克(Vaughan Cruickshank)曾打趣寫道,迦納能晉級淘汰賽,或許是因為有那位知名巫毉對凱恩下咒。所幸詛咒已在零比零之後解除,凱恩也在小組賽最後一戰對巴拿馬時再度破門。
連職業球隊也有自己的勝利儀式?
事實上,除了朱朱巫術外,巫毒信仰也早已登上好萊塢經典棒球喜劇《大聯盟》(Major League)。
片中古巴強打塞拉諾(Pedro Cerrano)在置物櫃供奉巫毒神像喬布(Jobu),每逢賽前必敬上蘭姆酒與雪茄,求祂驅走球棒對曲球的恐懼。老投手哈里斯(Eddie Harris)不信這一套,輕蔑地喝掉獻給喬布的蘭姆酒,才走回球場沒多久,就被一支脫手飛出的球棒砸中後腦,應聲倒地。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 2025 年春天,當時這尊喬布的複製品,悄悄出現在國家冰球聯盟聖路易藍調(St. Louis Blues)的更衣室。被問到是誰帶來的,球員一律回答「是神像自己出現的」。爾後,球隊也神奇地創下隊史紀錄的 12 連勝,一路殺進季後賽。此後喬布有了自己的置物櫃與名牌,嘴裡的雪茄換成一捲冰球膠帶。後衛福勒(Cam Fowler)被問到時表示:「他算是更衣室的領袖之一,我話說到這。」
運動心理家席普思(M.C. Schippers)與朗格(P.A.M. van Lange)研究發現,賽事越是重要、勝負越難預料,心理緊張狀態驅使運動員賽前投入儀式的程度就越高。或許,這類跨球種、跨國際的神秘力量,不只在球員間引發討論,對球迷而言也是如此?
阿根廷球迷的「卡巴拉」是什麼?為何明知沒用還要做?

在所有國家中,阿根廷可能是全世界最迷信的足球國度。只要贏了球,球迷就會啟動一種名為「卡巴拉」(cábala)的儀式,把那天做過的一切原封不動地重來一遍,坐在同一個位子、穿同一件球衣、看同一個頻道、約同一群人等。
這套複製行為常會細到讓人匪夷所思,從下床那一刻起,你得回想自己那天走過哪條路、吃了什麼、買了什麼,並一一照辦。哪怕那件帶來勝利的球衣,尺寸已不再合身、破了、線都綻開也照穿不誤,講究的人甚至連洗都不敢洗,就怕把好運一起沖掉。
若說得直白些,卡巴拉的起源,其實是人類、甚至是這個物種的起源。
──心理學家蘇亞雷斯(Ignacio Suárez)
蘇亞雷斯指出,即使兩件事情間不存在因果關係,人類天生傾向把某個動作與後來的結果連在一起。他以「卡巴拉」的第二種機制「下咒」為例,即球迷會把寫著姆巴佩(Kylian Mbappé)名字的紙條冰進冷凍庫。此舉雖然凍不住法國球星的腳,卻能在「我做的事」與「我盼的事」之間接起一條看不見的線。換言之,卡巴拉雖然沒辦法改變比賽,卻可以改變做這件事的人。
時間回到 2022 年卡達世界盃,當時阿根廷小組賽首戰爆冷不敵沙烏地阿拉伯。梅西少年時期的教練柯利亞(Adrián Coria)本來和家人在客廳一起看球,輸球之後,妻子與女兒認定是這個組合觸霉頭,索性把他趕進後院的小屋。隨著阿根廷後續勢如破竹的表現,這道流放令也就此定案,該屆世界盃期間他都必須獨自待在那間小屋。
類似的情況,在本屆世界盃中,阿根廷門多薩省的球迷做法也如出一轍。有人在比賽時將其父親趕出家門,也有球迷因認為母親觸霉頭,而不允許她觀賞球賽。更有一位名叫康絲坦莎(Constanza)的球迷分享,她的卡巴拉是坐在電視後方的桌子前假裝讀書,「因為只有這樣做才能奪冠」。更積極的做法,甚至有趁對手準備罰球時,對著螢幕比出手勢下咒,或把敵方教練的名字寫在紙上、塞進鞋裡踩著。
不僅如此,只要有球迷不小心說出類似「我們穩贏了」這種話,旁邊立刻會有人補上一句「anulo mufa」,意指「衰運退散」。作用就像英語圈的人一講出觸霉頭的話,便會趕忙敲敲手邊的木頭、念句「touch wood」消災解厄。
然而,在阿根廷,這種「我天生觸霉頭」的認定,也能反過來當武器。1980 年代有位拉普拉塔學生隊(Estudiantes)的球迷,據說每次只要現身球隊訓練,就會有人受傷。當時主帥比拉多(Carlos Bilardo)非但不趕他走,反而派他去騷擾對手練習;多年後,他的綽號經馬拉度納等阿根廷球員帶進西班牙,如今從歐冠到歐國盃都聽得到。這種眾人津津樂道的「反指標」的存在,相信對台灣球迷們或許也不陌生。
沒有贏球也沒關係:蘇格蘭球迷如何把球賽變成嘉年華?

六月中的波士頓市區,尼爾廳外、公共花園裡的雕像,頭上皆默默多了頂橘色交通錐。這荒誕的傳統不是求勝的迷思,而是來自蘇格蘭格拉斯哥充滿個性、洋溢著青春活力,因堅信自身創造力,而產生的自發行為。
一位在美國推銷蘇格蘭文化長達 26 年的球迷說:「大家真正愛的,是盡情展現自己的國族身分,是每個人都能講述自己的故事」。
波士頓很快就成為這群「格子軍團」(Tartan Army)的主場:他們把市中心的酒吧一間間喝光,甚至將山姆亞當斯波士頓拉格(Samuel Adams Boston Lager)喝到整個週末斷貨。波士頓啤酒公司表示,從週四到週日,格子軍團喝掉的量是平常在連續假日銷售量的 4 倍,週六一早還得緊急補貨。就連飛越大西洋的班機上,都被喝到只剩水或紅酒。
在州議會上,麻州州長與格子軍團代表半開玩笑地簽下一紙「行政命令」,宣布自 1971 年起因含羊肺而被美國禁止的蘇格蘭國菜哈吉斯就地合法,事後還得澄清「這是個玩笑」。
這股旋風甚至席捲大聯盟球場。在波士頓,他們以風笛開道、整齊化一的隊伍前進芬威球場,隊伍行間能看見愛丁堡軍樂節(Edinburgh Military Tattoo)與高地舞舞者,儼然將紅襪對遊騎兵的一場棒球賽唱成自己的派對。
轉戰邁阿密,他們同樣把整座城市過成主場。風笛一路吹進小哈瓦那,也灌滿了馬林魚球場的看台,就連旅館泳池邊曬太陽的人,也會被清晨的風笛聲叫醒。就連美樂淡啤酒(Miller Lite)也特地派了一艘鋪滿格子呢、滿載啤酒的船隻,到港口迎接他們。
研究蘇格蘭球迷的運動社會學者朱利亞諾提(Richard Giulianotti),稱他們為「嘉年華式」球迷。對這種球迷來說,慶祝與體驗和比賽本身一樣重要,所以無論比數如何,歌照唱、舞照跳,彷彿沒有蘇格蘭,就沒有派對(No Scotland, No Party)。
他指出,自 1980 年代起,蘇格蘭球迷刻意把自己重塑成幽默友善的「外交使節」,與英格蘭球迷的「流氓」形象分道揚鑣。
然而蘇格蘭這趟終究沒能改寫劇本。繼在波士頓不敵摩洛哥,他們在邁阿密又以零比三慘敗給巴西,晉級希望懸於一線。但球迷不願放棄,照樣擠在海洋大道上唱歌喝酒,等著別組的賽果替他們開一扇門,但那扇門始終沒為蘇格蘭敞開。
一位追了蘇格蘭三十年的球迷史都(Stu)說,這是他當蘇格蘭球迷以來最怪的感覺,平常三場踢完不是晉級就是回家,這回卻連情緒都懸在半空。折磨人的,始終是那最後一點期待。

結語:球迷為什麼相信玄學?
以色列學者列文塔(Orr Levental)的研究指出,迷信對球迷有兩個作用:一是讓他們覺得自己的舉動能影響賽果、在看台吶喊之外還幫得上忙,二是稀釋掉當球迷那份揮之不去的不確定與焦慮,讓他們能夠在未知中掌握些什麼。
這讓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場合,聽台灣體大盂峻瑋教授分享過一則趣聞,說有人拿檳榔當媒介施法,想左右一場棒球賽的走向。雙方鬥法,你來我往,可是賽事結果,真會如施咒人所想的那樣嗎?
多哥的巫毒之王吉凡(Anthony Kodjo Djifan)曾坦言,朱朱或者巫毒本是同源,但要將足球送進球門內,終究得靠球員自己──畢竟,唯有「場上的苦練,才是讓法術生效的腎上腺素。」
賽事的不可預測性,本就是運動趣味的來源。或許正因如此,才會有一派球迷在科學算盡的盡頭,替玄學留一個專屬的位置;另一派則無條件相挺,只想把當一個球迷這件事,活出最大的意義。
無論何者,皆是期盼自己在未知的環境裡,替自己找一個能參與其中的位置,也為自己熱愛的運動,找到一份非看不可的理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