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我結束了在英國將近三年的一切,回到台灣。
一落地,熟悉的濕熱空氣與炙熱陽光迎面而來,我忍不住在心裡輕聲說了一句:「啊,果然是台灣。」嘴角也不自覺上揚,那是一種被擁抱的感覺──潮濕、悶熱,卻溫柔而真實。
但對許多海外回來的人而言,「回家」從來不只是回家而已。它常伴隨著各種提問與壓力:為什麼不留在國外?什麼時候要再出去?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剛回台的那段時間,我確實經歷了所謂的「反文化衝擊」,不只是生活上的適應,更多時候,是來自他人期待的重量。工作、日常,甚至鄰里之間的眼光,都讓人一度連出門都需要勇氣,彷彿那些關於「為什麼回來」的耳語,隨時會落進耳裡。
直到有一天,我在咖啡廳遇見一位從加拿大生活十年回來的女孩 Jenny。她對我說:「回家為什麼需要理由?那本來就是你的家。」離開前,她給了我一個擁抱並強調:「回家」是個很美好的決定,我不需要為此對任何人感到抱歉。
那句話,慢慢在我心裡發酵。
那些回台後仍留在身上的「痕跡」
我開始理解,我們這些在海外生活過的人,往往處在一種「裡外都不完全屬於」的狀態──在國外,被視為外人;回到台灣,卻又被貼上「海歸」的標籤,承載新的想像與期待。
但或許,回到台灣的決定並不是一種失落,而是一種融合。我們帶著不同文化的養分回來,看世界的角度變得更立體,感受生活的方式也更加多元。英國的生活,也以各種細微的方式留在我身上,如:我會下意識替下一個人扶住門、習慣在司康上抹滿凝脂奶油(clotted cream)、喜歡豆子料理,尤其是番茄口味。

有時候,我也會被說「看起來不像台灣人」,或是說話方式有點不同,只因為有時我會不自覺表達時夾雜英文,甚至偶爾會被誤解為刻意。但也有不少時候,這些差異被當作一種「有趣」的存在。
直到現在,我的 Google Maps 還是英文版,搜尋午晚餐時,仍習慣輸入 lunch 或 dinner。這些改變,留下的不是距離,而是痕跡。
重新學會如何「回家」
回台一年多,我發現自己不只是在適應生活環境的轉變,也在重新學習如何理解那些曾讓我想逃離的人際習慣。
「什麼時候要再出去?會不會回英國?」我總是像鴕鳥一樣逃避這些問題,能帶過就帶過,甚至刻意不去細想未來。起初,這些問題有些不勝其擾,甚至有種說不上來的壓迫與窒息,但漸漸地,我把它們理解成一種關心與寒暄,而不再只是對未來的追問。
有時候,我甚至會懷念起那個總讓人憂鬱、陰雨綿綿的英國。至少在英國,我習慣的是另一種「溫柔」──人們不追問、不預設,而是單純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與選擇。或許,這也是另一種反文化衝擊。
而在這樣的轉換裡,我也重新找回與周圍人相處的節奏,像回到某種熟悉,卻曾被我暫時抽離的語言與文化中。畢竟,台灣始終是我的家,回到這裡,好像很自然就能重新長回家鄉的模樣。
熟悉的 24 小時超商、沾滿醬汁的滷肉飯、甜得不真實的芭樂,還有盛夏裡一顆顆金黃色的芒果,以及朋友與家人的陪伴──這些日常,都讓我重新感受到一種踏實而具體的滿足。

我為何選擇再次離開?
然而,在這份安穩裡,我卻也慢慢開始害怕,自己是否太早習慣了安逸?是否已經不像當初在英國時那樣勇敢?
在英國時,我曾半夜獨自走過鄉間小路兩個小時,只為了抵達最近的火車站;也曾一個人拖著兩個 28 吋行李箱,在不同城市之間流浪;窮困時,可以只靠著小黃瓜變化出各種料理度日。那時候的生活雖然稱不上輕鬆,卻總覺得自己擁有某種向前衝撞世界的能力。
回到台灣後,我發現自己似乎逐漸失去了那種與困頓共處的韌性,也許是種近乎奢侈的渴望。很多深夜裡,我會忍不住想起,其實還有很多想做的研究、想看的風景,想認識那些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生命故事的渴望。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當初離開英國的決定,並不是一種停滯,而是一段必要的停歇。 這一年多裡,我重新貼近台灣的產業現場,也實際看見領域中的需求、制度裡的漏洞,及許多身在海外時難以察覺的落差。這些事情,若不是親自回來生活、合作與觀察,我想自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
我仍記得,一位醫生長輩曾對我說:「這些屬於在地文化的事情,如果不真正身處其中,是無法理解,也無法實現的。」這段停留讓我逐漸知道:如果未來要再次出發,自己究竟還缺少什麼、又需要帶著什麼前行。
因此,直到最近,我終於確定了下一個出發的方向──那個曾經遙遠、卻始終讓我嚮往的學術國度。雖然又要再次告別我深愛的家,但這一年多的停留,讓我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也更知道該如何前行。那些在台灣重新累積的養分,會陪著我走向下一段旅程,也等待我未來再次回來時,長成新的模樣。

結語
我始終記得,在英國時常聽到的一句話:「回家很容易,但要再次離開,需要很大的勇氣。」我不知道那份勇氣是什麼時候慢慢長出來的,但現在的我,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最後,如果你身邊有剛從海外回來的人,請給他們一個擁抱。如果可以,給他們一聲「歡迎回來」。因為他們往往經歷了好幾次的破壞與重組,才終於有勇氣,重新面對「回家」這件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