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和大家在同一個環境下成長,卻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這是墨西哥藝術家安德莉亞・洪絲柏格(Andrea Honsberg)從小到大的感受。她的童年、被收養的經驗,以及那份永遠不完全屬於任何地方的感覺,悄悄影響著她的藝術創作。
「有時候這樣也不一定是壞事,因為你只是想說明自己來自哪裡。我自己呢,是被收養的,所以我的情況有點不同。」一場 Podcast 訪談中,安德莉亞突然講起自己的人生故事。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追問。她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甜美的聲音依然柔和而穩定,從容地回答:「我還是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就被收養了。對我來說,能成為現在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是種祝福,也讓我理解『為什麼有時候人會覺得自己不屬於某個地方』。我外表上看起來和大多數人一樣,但在我最親近的圈子裡,一切卻顯得非常不同。」
也讓我再次意識到,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拼湊答案──而安德莉亞,早已把這份探索化作創作的養分。
格格不入,也成為創作養分
安德莉亞是位出生於墨西哥、現居倫敦的跨領域藝術家。她的創作橫跨繪畫、軟雕塑、影像與裝置藝術,並長期關注「個人經驗如何形塑身分認同」這個命題。
她一路在歐洲接受藝術訓練,也逐漸發展出帶有強烈個人敘事的創作風格。她在 2017 年時曾居住於義大利佛羅倫斯,在新美術學院(Nuova Accademia di Belle Arti)研習傳統繪畫與素描技法,爾後則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取得繪畫碩士。

她常從個人軼事、日常細節與荒誕情境中汲取靈感,刻意擁抱對比,以揭示粗俗與優雅、傳統與流行文化、被接納與被排斥之間的張力。她習慣以幽默與韌性視角出發,引導觀者正視那些令人不適卻真實的日常經驗。
她的創作足跡遍及歐洲與拉丁美洲,近年作品曾於倫敦索默斯畫廊、薩奇畫廊、皇家藝術學院與墨西哥城蒙德拉貢工作室展出,並刊登於《Frieze》、《ROT 雜誌》與《Atribune 藝術評論》等出版物。
我跟安德莉亞之所以會有開頭那段對話,是因為我提起了姊姊與我的計劃:我們希望能找到自己的血緣,記錄下家族的家譜。
我們對過去家庭背景一直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關係,從祖輩傳遞下來的故事,到血液中交織的原住民阿美族、日本人、本省人、外省人基因,讓我從小就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與自在。
儘管在許多的環境中,因為身為少數族群,我經歷過許多的斜眼觀看與閒言閒語。這段經歷在朋友聚會中尤為明顯,周遭的人常因為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而延伸出歧視性言語;反之,參加原住民活動或慶典時,也曾因為自身不是「純正血統」,及未在部落長大,而被部份族人輕視。
乍看之下,我似乎不屬於任何族群,但我沒有因此氣餒──或許是「殖民文化下的產物不存在好壞」的信念影響著我,亦或是身為台北人的傲氣,讓我屹立不搖。
台灣歷史下的「孤兒」認同

兩人對話中的「孤兒」一詞,讓我想起過去讀過的一本書《亞細亞的孤兒》。台灣這片土地,在各種被包裝為「國際交流」的殖民過程中,孕育無數故事與爭議。
就讀英國碩士時,班上的同學問道:「為什麼你們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我回覆:「別人我不敢說,但或許是因為『台灣人』更能代表我的身分,中國跟我的身分連結,其實並不那麼緊密。」
台灣是個小島,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時不時會以「鬼島」自嘲。我們屬於南島語族的地圖板塊,與東南亞、南亞至大洋洲都有血脈親緣。隨著科技的進步,船隻、飛機與其他交通工具的出現,我們先後被西班牙、荷蘭、明鄭、清朝殖民。1895 年甲午戰爭後,清朝將台灣割讓給日本;1945 年後,又以光復之名轉入國民政府手中。不過,台灣這座島與一個國家真正強力連結,則是一直到 1949 年蔣介石帶著剩餘勢力來台之後。
我們就像輪流被不同家庭收養的孩子,有著多元文化背景,同時卻無法在任何地方找到歸屬感。直至現在,部分台灣人依然覺得自己跟中華民國間有著一些距離──我有它的身分證、護照與福利,我遵守它的法律,因為它代表著的是我的國家,但我從未選擇它。
回到我的血緣,短短的 200 年、三代左右的關係,我和長輩們身處在截然不同的時代:我的爺爺奶奶與外公外婆,有的經歷過日治時期,有的經歷過國共抗戰;我的父母則在國民政府遷台後、局勢最不穩定的時期長大,從戒嚴、白色恐怖時期,到經濟起飛及首次民選總統,皆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記憶中;而我們這代,則是台灣多元文化共存的開端,包含對原民文化的重視、首位女性總統與同性婚姻的開放。
也在我們這一時代開始,身分與國家認同上的討論逐步開啟。我們開始使用 Taiwanese 代表自己,而非 Chinese;透過獨有的歷史與血緣,試圖在世界地圖中尋找自己的角色──如同在收養系統中長大的小孩,透過從小自我探索與訓練的技能,在社會發聲、創造影響。
殖民歷史下的墨西哥幽默

在長達數千年的古文明與阿茲特克帝國,及近 300 年的西班牙殖民下,墨西哥深受殖民文化的影響,如今只剩下些許在地文化蹤跡,隱身於思維、創作與古蹟中。作為新西班牙貿易樞紐與銀礦區,墨西哥國土內一度湧入大量西班牙白人、歐洲人與非洲黑人,天主教與階級制度也深入殖民地區人民的生活,西方價值逐漸在土地上蔓延開來。直到 1821 年,在維持天主教為國教下,西班牙正式承認墨西哥獨立,讓這場經過 11 年的反抗終於迎來勝利。
漫長的殖民歷史,也在墨西哥人的文化中留下特有的幽默。人類學家 Stanley Brandes 指出:「與其他傳統文化相比,墨西哥人據說蔑視並嘲笑死亡,且在死亡面前感到自在。」(In contrast to people from other cultural traditions, Mexicans are said to scorn and laugh at death and to be comfortable in the presence of death.)
文化學者 Kristin Congdon 也曾在研究亡靈節時提到,「亡者與生者之間的對峙愈滑稽可笑,節慶活動獲得的歡愉與投入便愈深厚。」(The more hilarious the confrontation of the dead with the living, the greater the pleasure and engagement with the celebration.)
這點特殊的「墨西哥幽默」,也能在我與安德莉亞的訪談中得到驗證。當談到為什麼總特別為作品創造一些有趣的亮點,她分享:「我認為這多少源自我的文化背景。無論經歷什麼困境,我們總有辦法開玩笑掩飾真實感受,同時卻又能坦誠說出。這並非刻意營造極端負面氛圍,而是透過玩笑與嬉鬧,讓任何話題皆能被暢談,卻又不失輕重──在同一個情境中,表達『這很嚴重、私密、糟透了以及棒呆了!』」
「根據我的經驗,幽默能讓人談論任何話題,這正是我想達到的效果。正因為我的作品十分有趣,有時甚至會加入某些元素,讓人明白背後另有深意。所以我試圖融合多種元素,用故事敘述卻不給觀眾足夠細節立即理解。這就像玩弄文字遊戲,你隨處拋出笑話,或許說些帶點粗俗的內容,但其實在嚴肅探討某個議題。」
談到這裡,我不禁想起:台灣被殖民後遺留下的普世價值觀,是否也代表著我們如何面對過去的歷史與文化?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取自 Andrea Honsberg 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