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孩子:一名 ADHD 青年的真實告白

當我在節目裡與受訪者談起神經多樣性時,那些「好像哪裡不對勁」的片段突然與自己的生命對上了號──原來那些被貼上「怪人」、被誤解的瞬間,其實都有跡可循。身為 ADHD 的我,過去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不夠正常,直到理解神經多樣性,才看見那份「不一樣」背後的價值。
從小到大,我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孩子:一名 ADHD 青年的真實告白

許多人與神經多樣性共存,試圖以自己的方式,找到生命節奏。

Photo Credit:Yavdat@Shutterstock

「我在幾個月前被診斷出患有動作協調障礙(Dyspraxia),那讓我重新思考自己是什麼樣的藝術家、創作者。」英國藝術家安妮・愛德華茲(Annie Edward),在我們的 Podcast 專訪中這樣說。

出生於威爾斯的她,畢業自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雕塑碩士,目前任職於英國史特勞德藝術學校(Stroud School of Art)。她的創作一路探索自身身體、神經差異與醫療文化間的張力,並常以肢體、表情與感官為媒介,揭示人類在「控制」與「失序」間的矛盾狀態。

我與安妮的相識,始於一次書本合作。透過交流與策展出版,我逐漸理解她的創作核心,也看見她如何以藝術處理「身體的不同」。

談起診斷,安妮毫不避諱分享:「這讓我明白,自己的思考與行動模式,原來早已被這種『差異』形塑。」但她也笑著補充,只要面對需要明確步驟或流程的事,就容易感到混亂,而焦慮更會加劇這樣的狀態。「不過,了解這一切、重新認識自己,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不同於一般人可能對診斷感到焦慮或抗拒,安妮選擇讓這份差異成為創作能量。她在藝術中不尋求同情,也不迎合期待,而是誠實地呈現自己。而她的故事,不僅關於個體經驗的調和,也讓人聯想到「神經多樣性」,如何在全球被重新理解與定位。

什麼是「神經多樣性」?

在亞洲,ADHD 或發展遲緩的兒童常被冠上「怪小孩」的標籤。圖/Vitchanan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神經多元運動(Neurodiversity Movement)一詞最早出現於學術文章,是在 1998 年,由澳洲社會學者、同時也是自閉症(ASD)患者的朱迪・辛格(Judy Singer)在碩士論文中提出。她主張,神經多樣性應被視為如性別、種族或文化差異般的自然變異,而非需要被根治的「錯誤」。這一概念強調,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自閉症、讀寫障礙、動作協調障礙等,都是大腦結構與肢體神經的多元表現,而非病理上的缺陷。

隨著理念逐步擴散,歐美學校開始出現實際行動。劍橋大學、史丹佛大學等校陸續成立神經多樣性學生支援辦公室,推動人權倡議與相關研究。企業也在 2013 年起陸續推出「神經多樣性招聘計畫」,調整面試機制與工作環境。到了 2021 年,聯合國與歐盟正式將「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納入政策用語,列入人權與職場平等報告。

根據經濟合作貿易暨發展組織(OECD)及世界衛生組織(WHO)等官方資料,神經多樣性包含自閉症、ADHD、動作協調障礙、計算障礙(Dyscalculia)、閱讀障礙(Dyslexia)與妥瑞氏症等類型。相較之下,台灣對此的研究仍屬初期階段。

基督教論壇報》4 月推出的報導曾指出,根據中華民國衛生福利部統計,2024 年兒虐通報個案中,就有近兩成案例為患有 ADHD 或發展遲緩的兒童。在亞洲文化與污名壓力之下,他們經常被冠上「怪小孩」與「壞小孩」的標籤,卻鮮少前往診所就診。根據衛福部 ADHD 衛教資料顯示,台灣實際接受完整治療的孩子僅有 1%,這樣的隱性壓力使許多人選擇隱藏自身差異,長期下來可能引發憂鬱、躁鬱等心理困擾。

不過,相關對話及討論正逐漸展開。國教行動聯盟於 2025 年 4 月聯合台灣認知功能促進協會、立法委員及多個家長教育團體,推動「神經多樣性」正名運動,呼籲減少兒少精神疾病的標籤化與汙名化。同年 6 月,則與亞東醫院聯合舉辦「2025 台灣青少年神經多樣性生活導師國際研討會」,希望從教育與臨床層面深化理解。

若將視角從社會運動拉回個體生活,對許多人而言,理解「差異」的歷程,往往始於與自己的關係。

我與 ADHD 共處的青春矛盾

沒服藥的時候,我更難專心做事(圖非當事人)。圖/smolaw@Shutterstock

ADHD 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我,還記得在台灣唸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因為一次帶領全班段考成績作弊被抓,加上過去累計的警告與小過,學校召開校務會議,要求母親出席。她被迫在「讓我退學」與「接受校外心理輔導」兩個選項間做出抉擇。

在診療過程中,心理師向她與學校告知我確診 ADHD,並開立藥品協助我集中注意力。每週的診療與藥物控制下,我的課業成績逐漸有了起色,但也讓我的生活陷入另種困境。

沒服藥的時候,我反而更難專心做事,也無法好好觀察周遭環境變化。課堂中,我常因為感到無聊,時不時需要站起來或走動。那段日子,負面影響壓迫著我的生活與對世界的認知,我深刻感受到藥物與自身狀態之間的矛盾,也因此產生「擺脫藥物」的念頭。

為了徹底戒掉藥物,我開始迫切想了解自己,我需要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及它將如何影響我的一生。最重要的是,如何與它共存,讓它成為我強大的工具,而不是人們認知中的疾病。

於是,我嘗試理解什麼是過動症,我與醫師討論身體狀況,試著建立能讓我專注卻不依賴藥物的生活節奏。最終我發現自己無法長時間專注於單一人物,反而在同時處理多件事情時,思緒更集中、效率更高,這是屬於我自己的專注方式。

然而,我依然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在班上,我仍然被視為「怪人」。我試著隱藏與解釋,但多數時候,「理解」並不會因此發生。

正因如此,我更確信「理解差異」不只是他人的課題,也是社會結構需要面對的挑戰。

當「不同」成為創造力的起源

所謂的「不同」,應透過理解、尊重與認同去面對。圖/imtmphoto@Shutterstock

「不一樣」,不代表錯誤,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們應該為此感到自豪。成長在台灣的教育環境裡,家長、老師與社會總希望我們成為社會的「正常人」──考高分、拿學歷、追求好工作,但我們不是工廠出場的零件。當我們一味追求一致與效率,反而更容易被體制與科技取代。

社會應該「反映」人,而不是反過來「塑造」。就像科技原本是人類的工具,如今卻在不知不覺中主宰著我們的生活節奏,影響工作、人際關係,甚至幸福。越來越多人因此隱藏真實的自我,只為尋求歸屬感。對我而言,ADHD 已不再是疾病,而是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重要部分。

像我一樣,世界上許多創業家、創作者、運動員與科學家都與神經多樣性共存,也在重新定義「不同」的價值,並試圖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專屬的生命節奏。

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ck)曾在《SNL》節目上,自揭自己患有亞斯伯格症,這或許影響著他,但如今他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企業家之一,跨足汽車、媒體、太空產業等產業;知名美國女演員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直到成年才發現自己有閱讀障礙,並重新認識自己與學習。

英國模特與演員卡拉・迪樂芬妮(Cara Delevingne),則在童年時期被診斷出患有動作協調障礙與 ADHD,15 歲時,她開始出現焦慮與憂鬱情緒。她曾於 2015 年《Vogue》封面專訪中坦言,那段經歷幾乎將她吞沒,但也成為她認識自己的關鍵時刻。

所謂的「不同」,從來都不該被恐懼或修正,而應透過理解、尊重與認同去面對。每一條神經通路,都是大腦與世界互動的獨特語言。或許,「正常」這個概念本身,就該被重新定義。尤其在人工智慧、量子科技與科學發展浪潮中,我們更需要在多元中前行,讓差異成為推動人類創造力與共感力的基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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