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音樂節目《THE SHOW》日前傳出將於 11 月 11 日停播，結束長達 14 年的歷史。消息一出立刻引起粉絲譁然，擔心接下來新人與中小型公司出身的偶像團體，將更難出現在大眾眼前，而原本少有的舞台與曝光資源，也將成為大型經紀公司藝人的專利。
為何一檔規模最小的音樂節目收攤，卻讓粉絲如此惋惜？韓國的新人偶像團體真的會迎來「冰河期」嗎？這一切或許都得從南韓 KPOP 圈神祕的「打歌文化」說起。
南韓娛樂產業的獨特「打歌文化」
剛開始追 KPOP 的粉絲們，肯定都會驚訝於網路上大量的表演影片，光是一首歌的舞台就有十幾種版本，還附加從各種不同角度、鏡位拍攝的個人及團體直拍。
這種「不怕你看不夠，只怕你看不完」的現象，源自韓國偶像產業中，與眾不同的「打歌文化」。偶像團體或個人歌手發行新專輯「回歸」（Comeback）時，會帶著新歌在每週二至日間，輪番登上不同的音樂節目，以不同的造型和佈景表演新歌，宣傳期短至一週、長則一個月。
現行韓國主要有 6 個打歌節目，包括三大無線台 MBC、SBS、KBS 三大電視台分別管轄的《Show! 音樂中心》、《人氣歌謠》、《音樂銀行》，及三個有線台 Mnet、SBS FunE、MBC Music 旗下的《M COUNTDOWN》、《THE SHOW》與《Show Champion》。其中，《THE SHOW》規模最小，是新人與小公司藝人的主要舞台。
每週打歌節目結束後，都會頒發「一位」獎盃給當週音源、銷量、投票、放送宣傳等綜合分數最高的歌手。從大部分偶像們拿下「初一位」時嚎啕大哭，或橫掃當週音樂節目榜單後，在安可環節向粉絲行大禮的模樣，皆展現出音樂節目「一位」之於他們的重要性。
《THE SHOW》為何成新人重要舞台？
不少讀者可能會想，既然檯面上有 6 個音樂節目，為什麼《THE SHOW》的停播會特別引起如此熱議？原因在於打歌節目們迥異的「一位」計算方式。
如前所述，「一位」分數的計算標準主要分為音源（歌曲本身在串流媒體上的表現）、銷量（實體專輯）、放送曝光（電視、電台等宣傳節目）、SNS 流量（YouTube、TikTok 等社群平台瀏覽數）與粉絲投票（分為事前與直播簡訊）五種。
每個打歌節目各要素的比重及計算方式都不同，因此一位榜單經常出現巨大落差。像《音樂銀行》銷量與放送分特別重要、《Show! 音樂中心》是音源為王、在《人氣歌謠》MV 的 YouTube 點擊次數則常是獲勝關鍵。而《THE SHOW》之所以被稱為新人團體的寶地，正是因為它獨特的一位頒發原則──唯有登上當週節目打歌的藝人，才會被列入一位候補。也就是說，你只需跟真的有來打歌的團體競爭。
偶像團體上音樂節目的治裝費、舞台佈景等，幾乎都由經紀公司自行負擔。因此考量到成本效益，大部分的團體在創下一定的成績後，通常會選擇跳過《THE SHOW》的打歌行程。這樣的做法，也讓新人團體更有機會能夠獲得一位。
目前 KPOP 界許多一、二線團體的初一位，都是在《THE SHOW》拿到的。以我自己有在追的團來說，包含現在台灣演唱會能連開兩天大巨蛋的 TOMORROW X TOGETHER 和歌手 ZICO 旗下的五代團中堅勢力 BOYNEXTDOOR。
而對小型團體或低潮後回歸的老團而言，《THE SHOW》也可能是他們生涯中唯一的音樂節目冠軍，或重返大眾視野的希望。例如，2010 年前後曾制霸 KPOP 的女團 T-ARA，因霸凌傳聞跌落谷底、經歷成員改組重新回歸後，便是在《THE SHOW》以《What’s My Name?》獲得一位。
同隸屬於 MBK 娛樂（現已改名為 POCKETDOL STUDIO）的師妹團 DIA，七年活動中唯一的一位也是在此節目獲得的。可見無論對大型公司的新人團或中小型公司團體來說，《THE SHOW》確實是嶄露頭角的機會。
資本為王：KPOP 的現實挑戰
不可否認，《THE SHOW》的停播確實可惜。但比起實質影響，我認為停播消息更像是一記當頭棒喝，提醒粉絲和所有中小型經紀公司們──是時候該面對現實，在偶像產業中，資本為王的時代早就來了。
光是團體可以跳過《THE SHOW》、《Show Champion》等節目曝光的現象本身，便顯示韓國偶像產業裡資本的重要性──有資本才能爭取到更多曝光資源，讓團體累積知名度；累積知名度後，才有跳過特定節目不上的本錢。
打歌舞台不只所費不貲，更不是有錢想上就能上的。如果公司不夠力、團體本身知名度不足，週五到週日的三大無線台音樂節目還不一定上得了。像是《未來少女》出身、由天空娛樂培養的台灣女團「幻藍小熊」，即便在韓國出道，出道曲〈COCOCO〉發行當週，也只有登上《THE SHOW》與《Show Champion》打歌。
對新團而言，缺乏曝光的狀況下，自然也很難有其他的綜藝節目、音樂節或商演邀約，硬生生又少了其他成本回收管道。近年來宣傳資源 M 型化的情況更加嚴重，大型經紀公司往往還能支撐團體在新人期一年兩到三次的穩定回歸，中小型公司卻可能因資本、人力有限，無法同時兼顧多組團體活動，而導致新人團體的空白期拉長，熱度快速下降。
像幾乎同期出道的 SM 女團 Hearts2Hearts 和 Starship 女團 KiiiKiii，出道初期就因其師姐們 aespa 和 IVE 的四代女團第一之爭備受關注。當時 KiiiKiii 靠著出道曲〈I DO ME〉搶得先機，可半年多後的今天，Hearts2Hearts 已經回歸第三次，音源排名也節節高升；KiiiKiii 卻只有再推出一張數位單曲，成績也平平無奇，經紀公司的資本規模所帶來的曝光差異高下立見。
若旗下擁有 IVE、MONSTA X 等大紅團體的 Starship 都已如此，更何況是小型經紀公司。資本不足的情況下，若是幾次回歸都沒有水花、無法回收成本，就可能就會被「冷凍」至合約期滿或提前解散。過去經紀公司還可能讓成員透過演戲、綜藝等方式最後一搏，但在宣傳資源分配極度不均的現在，大多都會選擇解散止損，讓團體平均壽命大幅縮減。
新時代下的偶像經營模式
不過事實上，我不認為「打歌節目」停播，對新人團體的曝光會帶來決定性的影響，因為在偶像經營模式產生質變的 2020 年代，打歌節目的重要性早已大幅下降。
最明顯的便是打歌期的縮短。回溯到二、三代團仍活躍的 2010 年代前半，大部分的團體不論從什麼公司出道，初期 6 大音樂節目都還是會跑好跑滿，打歌一個月的也不在少數。但 2020 年代開始，打歌兩週已成為常態，頂尖團體如 BLACKPINK 或 TWICE 等，甚至可能只會打歌一週。
那麼少了打歌節目，偶像們到底都去哪裡宣傳新歌了？除了固定上知名的無線台廣播節目，累積音樂節目放送分數外，大部分人都以綜藝節目和藝人們的 YT 系列節目，作為主要的宣傳管道。
過去我曾在羅 PD 的《出差十五夜》分析一文中提及，比起在電視台的節目中成為固定成員，現在的偶像、搞笑藝人、主持人甚至演員，幾乎都會開設自有的 YT 頻道或節目，而這些網路原生內容，也漸漸成為偶像們回歸的宣傳「定番」。
進入串流時代，自製內容的經營也更顯重要。除了上遍外部節目，錄音、練舞、MV 拍攝的花絮等當然少不了，自家團綜也要搭配回歸期推出新集數。而 TikTok 和 YouTube 上風行的舞蹈 Challenge 更是重中之重，甚至可能成為歌曲起死回生的關鍵。像女團 GFRIEND 解散後，由銀河、信飛、嚴智三人重組的團體 VIVIZ 在 2023 年推出的〈MANIAC〉，打歌初期其實成績並不出色，最後卻靠著洗腦的扭臀舞 Challenge，半年多後在音源榜上展開逆襲。
以上種種其實都一再顯示，當 YouTube 與串流內容的重要性不斷提升、電視節目逐漸示微，傳統的偶像經營模式早已不再管用。無論打歌節目是否存在，團體及經紀公司都勢必得做出調整，甚至即便節目停播，也還是有機會用其他模式突破重圍。
努力、實力與運氣：韓國偶像產業的多重挑戰
韓國偶像產業從來就沒有「努力就會有成果」的規則，比起實力和努力，運氣往往更重要。從你加入的是 SM、HYBE、JYP 等大型經紀公司，還是第一次推出偶像團體的新手企業，就決定了未來的路──你不一定不會成功，但一定會比別人更辛苦、等待更久。就如女團 I.O.I 與 gugudan 出身的歌手兼演員金世正，在擔任選秀節目 Universe Ticket 導師時直言，要做女團成員，實力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但你絕對不能在舞台上露出那些不足。
不過作為一位追星資歷超過十年的迷弟，我見證過各種偶像團體谷底翻身的逆襲奇蹟，因此還是相當重視「努力」在偶像產業扮演的角色。
現今偶像比起實力反而更強調「包裝」，許多團體出道初期都以高強度舞蹈、絢爛的隊形變化為表演賣點，但上了打歌節目後，卻幾乎完全不開麥唱歌，甚至會用事先錄製好有喘氣聲的音源以假亂真。
起初或許不影響粉絲數的累積，但隨著知名度提升，卻可能在現場表演或打歌舞台的安可環節被放大檢視，若表現不好，反而會對團體聲望造成傷害。但有趣的是，一旦實力逐漸培養起來，就算當初摔得再慘，也還是有機會重新被大眾接受，甚至讓評價反轉。
曾經因現場實力被詬病的 IVE，透過密集巡演而進步飛速，現在也以現場演唱聞名；而在 Coachella 因不穩定的歌聲遭到非議的 LE SSERAFIM，近期以〈Speghatti〉回歸也再創高峰，在 NVIDIA 演出的明顯進步更被盛讚。
隨著自媒體興起，其實哪裡都能是舞台。打歌節目的消失肯定讓人惋惜，資本為王的偶像產業也讓人感到害怕，但努力與實力仍然是韓國偶像最重要的資產之一。也許被世界看見的那刻不一定等得到，但當那個時刻來臨時，只有「實力」可以讓他們走過鎂光燈暗下後的漫漫長路。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