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0 月初,我受邀參加「中華民國/Taiwan」駐歐洲某國代表處舉辦的國慶酒會。受邀來賓多是駐在國的國會議員,學界和商界夥伴,也有其它國家的外交官員,大家都為了支持臺灣而來。
來賓排隊進場,一一與我國大使握手寒暄。我自我介紹是歷史系助理教授,專長為臺灣史,這次剛好來到此處參加國際研討會,因而獲邀參加國慶酒會。以上自我介紹,之後我還會用英文向其他賓客說好幾遍,但此時我還沒想到,後來歷史在這裡竟成了熱門議題。
從國慶酒會的「尷尬現場」說起

進場完畢後,開幕典禮以當地手風琴音樂家演奏兩國國歌,拉開序幕:首先自然是中華民國國歌。
這首歌我小時候已在學校朝會唱過無數次,當時連看電影前也得唱。儘管如今我會基於個人政治立場,而對歌詞曲調有所保留,但在外交場合似乎也該演一下;只是幾十年都沒再好好做過的動作,突然要做還真有點手足無措,甚至連該不該唱出歌詞都不確定。
唯一確定的是在演奏過程中,會場內只有微小的聲音唱著:「三民主義,吾黨所宗⋯⋯」,甚至彷彿全場只有一個人在唱,就跟蘇武牧羊一樣孤獨。
接下來是駐在國的國歌。當樂手音樂一起,合唱聲響徹全場。在這個以歌唱維繫國族認同的地區,眾人高聲演唱國歌並不令我意外,只是前後兩相比較起來,中華民國那段還真是格外冷清。
接下來我國大使和當地國會議員、首都市長相繼致詞。我國大使在致辭中均用「Republic of China, Taiwan」或簡單地僅以「Taiwan」稱呼自己的國家。講壇後方的投影背景上,也寫著「中華民國生日快樂/National Day Celebration/Taiwan」。「中華民國」只會出現中文,面向國際的英文則只寫「Taiwan」──這正是現在政府對外呈現國家名稱時,實務上經常會採取的「雙語雙軌策略」,最新版的護照封面也是這樣標示。
大使致詞後,友臺的國會議員接連上臺演說,提醒大家「記住歷史」:過去臺灣在他們艱困時曾伸出援手,現在則是他們「支持臺灣對抗共產中國」的時候。
「114 年前,臺灣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我們該記住歷史,但真的深究歷史時,卻又會遇到好多尷尬矛盾不協調的細節。例如這天邀請函上的主旨「中華民國國慶日」,可能就是目前「以臺灣為主體」的外交場合中,最不協調的事情之一。
我們在臺灣時,大多已經習慣與這些不協調元素共存,但對挺臺灣的國際友人來說,這些不協調卻是引發好奇心的誘餌。
例如,當地人士知道我是歷史學者之後,幾乎每個人都問我同樣的問題:「 "114th National Day of Taiwan"是什麼?114 年前「臺灣」發生什麼事?為什麼 10 月 10 日是 National Day?」⋯⋯
因為「雙軌制」的國號呈現,對方期待的,可能是「臺灣人」反抗暴政的獨立運動等答案,甚至某個反抗中國(帝制、民國、共產?)或殖民者的行動紀念日。就像他們講起「1905」,大家都知道那是反抗沙俄統治的革命年。愛沙尼亞首都塔林的紀念銅像甚至連銘文都不用,只要簡單地寫上「1905」就已足夠。

作為專業的臺灣史學者,我自然不會輕易說出「辛亥革命、武昌起義」這種國編本教科書中載明、但實在和當時的「臺灣」沒有關係的所謂標準答案;但我一時間也說不出公曆 1911 年 10 月 10 日當天,「臺灣」發生了什麼事,這得回去查《臺灣日日新報》才知道。
因此,我的回答是:"Nothing happened in Taiwan 114 years ago"。而這個反常的答案,自然會讓大家追問下去。這就給了我從十七世紀起講「臺灣四百年史」的機會:我用連續殖民的史觀,簡單明快地交代荷蘭、西班牙、鄭氏、滿清、日本、國民黨的殖民統治。
然後在他們還來不及開口問一連串政權下"Taiwanese people"的角色時,我帶到: Taiwan 收留了 ROC(Republic of China),直到 1996 年總統直選,臺灣人民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由自己選出、組成且監督的民主政府。但基於種種原因,現在這個國家的政府還是得叫臺灣為 ROC,而 114th 就是 ROC 第 114 年的意思。
至於每年的 10 月 10 日,許多臺灣人都會慶祝「實際上並不屬於臺灣的國慶」,反正能放假就好,今年還剛好是長週末,更好。
在此補充,以上是我以一個歷史學者、基於自己的所學和認同所發表的論述,當然不足以「代表」政府官方或全體臺灣人的立場──而這也就帶到了接下來我想藉此探討的議題。
「兩套史觀並存」的臺灣
我所對話的這些國際友人,對臺灣歷史通常已有片段的知識,他們知道荷蘭和鄭成功,知道臺灣 1945 年以前是日本殖民地,但對於各族群的祖先怎麼來、講什麼語言,原住民怎麼被邊緣化成少數民族,日本怎麼得到臺灣這個殖民地,甚至中華民國怎麼跑到臺灣等,卻未必都很清楚。
這也不意外,換作是臺灣人,相信絕大多數人也不清楚「北方十字軍」、「大北方戰爭」、「三國瓜分波蘭」、「俄國革命」、「德蘇互不侵犯條約」等當地歷史大事的細節。
不同的是,這些歐洲國家如今都各自有一套「國族歷史論述」:學校裡教的是這一套,在博物館給人看的也是這一套。雖然這類以國族建構的歷史觀中,總是不乏尷尬、矛盾、難以自圓其說的成分,但每個國家都只有一套。
反觀在臺灣,我們的課本至少有過「中華民國史觀」和「臺灣本位史觀」兩套截然不同的說法。

在中華民國史觀中,「大中華民族主義」是評價歷史的準則:荷蘭、西班牙殖民臺灣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鄭成功驅逐荷蘭人是「收復臺灣的民族英雄」,臺灣的現代化則始於沈葆禎和劉銘傳。日本奴化教育臺灣人,國民政府抗戰勝利才「光復」臺灣。
然而在以臺灣為本位的史觀中,荷蘭、西班牙「將臺灣帶入全球貿易體系」,鄭成功則是「壓迫原住民的軍閥」,且鄭氏統治最後還是讓臺灣被清帝國征服,關進中國內部的貿易體系,期間也有大量漢人殖民臺灣,與原住民各族的互動是清代臺灣的重點。至於全島性的臺灣主體認同要到「日治」時代才形成,「臺灣人」逐漸開始了文化自覺的進程,但進步向上的趨勢又因戰爭、二二八事件、戒嚴、威權統治連續打擊,直到 1980 年代才走上民主化的道路⋯⋯。
當然,這兩個史觀都有各自的缺陷,但對我個人來說「臺灣本位史觀」相對比較符合我們生活的現實,說給外國人聽時,也比較沒有尷尬難解之處──至少不用紀念跟臺灣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和「武昌起義」吧。再者,如果有人能在 5 分鐘內用國際友人聽得懂的語言講完臺灣歷史,將他們腦中片段的知識整合起來,為他們同情與支持民主臺灣的行動提供歷史正當性,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然而,這樣簡單的期待,現在可能還是奢求。二戰後 80 多年以來,中華民國史觀和臺灣本位史觀先後主導了「國民義務教育」中的歷史教育,受過不同史觀教育的世代正共存於臺灣社會,甚至共存於同一個家庭。
例如,現在的大學生在中小學時接受的是「臺灣本位史觀」,但他們的五、六年級生父母,在學時接受的卻是「中華民國史觀」。這兩個史觀共存於臺灣,自然不乏衝突,也能用來解釋臺灣的尷尬矛盾不協調。就像是雙十節作為「國慶日」,只有在中華民國史觀下才講得通,但在臺灣史觀下,卻往往被視為「國民黨的威權殖民遺產」。
很多臺灣人夾在這兩個史觀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正確,也不想與其它意見起衝突,最後往往選擇保持沈默。結果就如同國慶酒會開幕唱國歌時的尷尬場面,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算是代表我國的專業外交官,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國際與國內都滿意。
臺灣人是否會有、何時能有「全民史觀」?

酒會結束前,我已經向好幾組國際友人,用我的方式說明了臺灣歷史與中華民國國慶日的「不協調」。
正要離開時,我隨口向外館人員提起受邀參加國慶酒會的國際友人,大多不知「114th」的意義,還需要歷史學者幫忙解釋,然後趁著一點酒意小小抱怨:「這不是你們該做的事嗎?」
有位外館同仁就說:「這是全民的事。」我完全同意,但在全民史觀尚未整合、甚至連共識都仍不足的現在,國際友人會從臺灣人這邊聽到多少個版本?每個版本又各自會產生什麼效應?這些效應對臺灣的外交是否有利?
尤其,外交部要是自製說帖,它的論述能解決不同史觀間的互相矛盾之處,提出條理明晰的論述嗎?提出「官方說法」後,又能頂住國內政治壓力嗎?
我不知道,或許沉默與空白已是最佳解。作為行動相對自由的研究人員,我只能繼續說著我的版本,因為我相信它最能解釋臺灣的現狀。我也期待自己的說法,有一天可以成為描述臺灣的主流知識,成為國際認識的臺灣歷史。或者至少,雖然不想那麼悲觀,在我的臺灣史觀徹底敗給其它論述時,它還能躲在某個「大中國」管不到的地方,或許是某個僻靜蒙塵的書架,期待未來與知音相遇的機會。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