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於 2023 年美國當地時間 11 月 29 日在康乃狄克州的家中過世，享嵩壽 100 歲。台灣人對季辛吉的認識，多半還是停留在他透過大量秘密外交，促成美中關係正常化，犧牲了台灣的國際地位及外交空間，因而視之為「叛徒」；但本文將更進一步追問：我們能從這段歷史中學習到哪些啟示？這不僅是本文的問題意識，也是我們正式向季辛吉說再見時所應該思索的課題。
編按：本文為《換日線》Podcast 節目【換日線關鍵字 Ep.38】推動美中建交卻背叛台灣？如何評價「季辛吉」的傳奇一生的延伸內容，建議對美台歷史與冷戰史感興趣的讀者搭配 Podcast 服用。
季辛吉逝世與美中關係的未來
從冷戰時期 1970 年代開始，尼克森和季辛吉為了達成制衡蘇聯而展開的美中關係正常化、使歷經文化大革命浩劫百廢待舉的中國得到喘息的契機、也使得 70 年代末鄧小平主政下的改革開放成為可能、90 年代初期蘇聯解體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超強，到接納中國 2001 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均可見西方民主國家希望中國藉由加入世界各大國際組織，能夠逐漸融入不只是世界經濟體系，而且願意承擔更多國際責任和義務，進而在經濟成長下能夠推動政治改革和民主化。
但隨著 2001 年的 911 事件，美國將重心放在中東反恐戰爭，一定程度上忽視了中國的經濟崛起。接著 2008 年美國爆發金融海嘯，中國卻每年雙位數經濟成長持續近 30 年，大幅縮小與美國國力的差距。快速成長的中國不但沒有如西方預期地步上政治改革和民主化道路，反而企圖在區域穩定和世界秩序上改變現狀，造成周邊國家和區域緊張情勢升高。
隨著近年來美中對抗全面升級，此般競爭的局面只會持續下去，不太可能出現緩和跡象。由於目前美國巨大的軍力優勢是從 1980 年代以來最小的，尤其在東亞威懾中國的力量漸漸被縮小差距的情況下，美國必須保有足夠的軍事和科技優勢。這也解釋了為何我們不斷看到美國在關鍵技術、零組件和相關機具上封鎖中國；並在區域安全穩定的維護上和盟友們更加緊密合作以圍堵中國，防止中國因誤判形勢而發動戰爭，破壞冷戰（甚至是二戰）以來美國所建立的區域現狀。
美國對中政策的「擁抱熊貓派」代表人物季辛吉的離世，象徵了伴隨著冷戰時代緩和政策而逐漸和緩、並且在經貿上建立密切合作的美中關係的消逝（但「擁抱熊貓派」不會消失）。中國已然取代當年的蘇聯成為美國最大的競爭對手，可以想見對中最強硬的「屠龍派」路線比較可能會是民主、共和兩黨人士之間難得可以取得的共識，而美中兩大強權的對抗將會更加白熱化。
中華民國代表中國的「幻象」遲早會被戳破？
洋洋灑灑介紹了季辛吉的生平和其爭議性事蹟，對於這位在世界許多國家充滿爭議，在台灣評價毀譽參半（甚至功不抵過）；而在中國擁有「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官方稱號這樣兩極評價的美國冷戰時期外交政策主要擘畫者，我們該如何跳脫非愛即恨的二分法方式去評價他？更重要的是，台灣能從這段歷史學習到什麼教訓？
1971 年聯合國第 2758 號決議表決通過前、甚至從退出聯合國至 1979 年台美斷交這數年間，其實中華民國政府有充足的時間做出適當因應。不幸的是，當年獨裁統治的國民黨政權因統治者一人的堅持，抱持僵固的「漢賊不兩立」思維，反對「兩個中國」、「一中一台」，或用任何其他國號取代中華民國以繼續保留聯合國席次。
當年的台灣人民無法以自由意志透過民主選舉決定國家的方向，最活生生的例子即是 1964 年由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起草、署名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該宣言力圖戳破反攻大陸的神話，並指出「一中一台」早已是鐵一般的事實。而在當年戒嚴及動員戡亂時期下三人皆遭拘捕、叛刑。換句話說，任何違背黨國主張的人極可能被視為「叛亂國家分子」，嚴重者可能連性命都不保！這也呼應了另一位 1923 年出生的李登輝曾經說過的：「生為台灣人的悲哀。」
悲哀之處在於生為台灣人卻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總的來說，對維護聯合國會籍沒有任何具建設性的靈活對策、無所不用其極打壓人民聲音的獨裁政權來說，失去聯合國會籍只是早晚的問題。況且，撇開政治意識形態，當時國民黨的獨裁政權和共產中國並無二致，被美國人視為可犧牲的棋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越戰給我們的啟示：自助才會有人助！
柬埔寨赤化或許可以怪罪季辛吉的外交和美國的大規模轟炸下激起反美情緒造成的；但越南的赤化說到底，南越政權長期積弱不振，和北越統一越南的決心相較之下，對抗共產政權的意志不甚堅定。過度依賴美國而不善用美國援助與訓練的後果，南越最終只能被動地看著因長期陷入越戰泥淖，而亟欲從越南戰場「光榮撤軍」的美國將之拋棄。
1973 年簽署《巴黎和平協約》後，1974 年 12 月北越對南越發動新攻勢。1975 年隨著北越軍隊進入西貢（今胡志明市），最後一批美國政府雇員撤出大使館，幾個小時後北越宣布越戰結束。南越政權滅亡，1976 年南北越統一。南越政權失敗的例子歷歷在目，也警示我們和平是建立在實力上。面對強權併吞威脅，加強與盟友的合作、提升國防能力並非挑釁，而是防患於未然。放棄戒備以為片面釋出善意甚至相信敵人能換來和平、或是過度依賴外援而使防衛決心減弱，只會讓南越的悲劇重演。
民主台灣向季辛吉說再見！
幸運的是，民主化後的台灣公民總算有權利透過選票展現自己的意志。無論哪個政黨執政，政府在內政和外交政策上都有義務做到公開透明並接受國會和在野黨的監督，領導人再也無法依個人意志和好惡決定國家的未來與人民的命運。季辛吉為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提醒我們不妨認真思考如何在持續鞏固民主自由下，充分參與和表達對國家發展方向的想法和建議，才能避免重蹈在即將被捨棄前因為統治者的個人意志和意識形態而損害了全體國民權益的覆轍！
最後，唯有從歷史的類比得到教訓並有所領悟，我們才能正式向季辛吉說聲：再見！
（全文完）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