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在海外生活過的台灣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愈是跟國家認同有關的,往往愈是精彩。其中最常見的或許是國籍被改成中國,或是進出海關時護照被誤認為中國籍。
今(2024)年初國家兩廳院和瑞士洛桑維蒂劇院(Théâtre Vidy-Lausanne)共同製作的戲劇節目《這不是個大使館》,邀請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導演史蒂芬凱吉(Stefan Kaegi)與台灣團隊共同發展,藉由 3 位橫跨不同世代的台灣表演者,帶來一場不存在的大使館開幕。結合真實故事和自身觀點,以及多媒體與現場音樂演奏,探討台灣錯綜複雜的身份認同。
端看《這不是個大使館》這一節目標題就知道,這個作品很「政治」;要在沒有大使館的地方建立大使館,看似荒謬,但戲劇正是要利用這種荒謬性,來討論那些人們經常無法公開討論的議題。
在演出中,劇場舞台被拿來和大使館類比,兩個都是「享有豁免權」的空間。在舞台這個平行於現實、稍縱即逝的虛構空間,建立起一座大使館,不僅是以象徵性的戲劇行動去挑戰現實中的不可能,同時也提醒了觀眾:舞台上發生的內容並不是真的,而是作為訊息傳達的一種方式。
以現實中真實存在的角色,呈現不同世代的國族認同對話
《這不是個大使館》的特殊之處還來自素人的演出,表演者並非經過長年表演訓練的舞台演員,而是 3 位背景多元的素人表演者:71 歲的退休外交官吳建國,過去曾任駐貝里斯大使;32 歲的數位行動主義者郭家佑,目前是台灣數位外交協會的理事長,也是《換日線》駐站作者;27 歲的音樂人王思雅(Debby Wang)畢業於維也納音樂藝術大學和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她來自全世界最大的珍珠奶茶原料供應商家族。

這 3 位表演者在導演和創作團隊的引導下,除了從自己的經驗和觀點出發,為節目提供了許多真實素材,也進行了很多準備和額外的學習。舉例來說,郭家佑在和導演討論戰爭議題時,導演請她報名黑熊學院學習生存課程;對於排練的過程,郭家佑也在個人社群平台上分享:「劇本創作是從導演訪談每一個演員的個人經驗發想,每天排戲的過程都像是台灣史大考驗,或是不斷問自己為什麼要選擇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靈魂拷問。」
這樣的「靈魂拷問」產出了相當豐富的成果,搭配創作團隊蒐集的豐富史料影像、圖片,以投影方式與現場表演者的即時影像重疊,加上多首台灣經典歌曲的現代編曲和演繹,讓整個作品不只是視覺上豐富,也反映出台灣多元的樣貌。
如同旅德台灣作家陳思宏看完首演在社群上分享的:「台上以即時錄像與投影,創建一個自信且自由的台灣。個體能自在說話,無畏無懼,不擔心被國家給吞噬。」透過 3 位表演者真摯而不過份修飾的「演出」,外國觀眾或許可以從他們的表述,對於台灣的政治光譜、國際地位有些簡要的認識。
紀錄劇場:以「虛構的真實」挑戰觀眾的期待
「紀錄劇場」的有趣之處就在於,在導演和創作團隊的精心安排之下,觀眾要多大程度地相信舞台上所創造出來的是「虛幻」還是「真實」,取決於演出材料呈現的安排,和觀眾採取的解讀方式。舞台上的「表演者」,以他們原本的樣子,呈現事先準備好的腳本,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屬於他們的故事──這挑戰了觀眾對於在舞台上看到虛構故事的期待,產生一種觀看的距離,而不是完全沉浸於虛構的奇幻世界之中。

作為紀錄劇場形式的重要始祖之一,里米尼紀錄劇團已經多次來台進行合作或共同製作,像是《遙感城市》及《高雄百分百》等。今年於國家戲劇院登台的《這不是個大使館》,則是第一次由導演凱吉與台灣團隊一起從田調開始發展的作品。
整個過程從 2022 年底開始,先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台灣進行田調和訪談,對象包含外交相關領域工作人員、921 大地震受災戶,以及半導體產業管理階層人士等。確認表演者之後,在 2023 年花費數個月準備,除了透過信件來回討論行前工作,表演者也在 2023 年底前往共製合作的單位瑞士洛桑維蒂劇院進行發展和技術彩排,2024 年 1 月到柏林進行首演。
國外劇場工作者與媒體的評價
作品首演時,我因為不在柏林無法到現場觀賞,特別請昔日倫敦同窗好友艾達穆希娜(Ada Mukhina)作為我的眼睛去現場看演出。她也是一位專業劇場工作者,作品中經常談論政治議題,來自俄羅斯聖彼得堡,目前定居柏林,過去也曾在里米尼劇團實習,相當熟悉該團的創作脈絡與風格。艾達穆希娜表示:「這是個典型的凱吉作品,視覺上很豐富,是兼具教育和娛樂雙重功能的作品(edutainment)。」
穆希娜也提到,作品中使用了很多台灣與歐洲的對照,來幫助西方觀眾理解台灣議題。比如以東西德的歷史,兩個曾經使用相同語言文化的國家,因為不同政府的領導而發展出不同的人民群體,來作為台灣與中國的對照。雖然不能完全類比,但有助於幫助西方觀眾理解整體脈絡並產生同理。演出中,表演者也和觀眾有許多現場互動,像是邀請觀眾確認衣服上的標籤是否為「中國製造」等。穆希娜看完演出後分享,她比過去更加理解台灣議題了,也看到了不同的觀點。

除了穆希娜的評論之外,我也透過德國媒體和表演者的社群帳號,了解到其他觀眾的回饋。大多台灣僑胞反應熱烈,也有說中文的觀眾和表演者們在演後進行交流,不少媒體也進行報導討論。
由於節目的德文名稱為《Dies ist keine Botschaft (Made in Taiwan)》,而 Botschaft 在德文同時有「訊息」和「大使館」的意思,因此《南德日報》的記者彼得勞登巴藉此評論:「標題當然是一個諷刺的陷阱,至少有雙重含義:因為這部作品確實旨在向世界其他地區發送一個消息,提醒人們不要忘記這個位於中國沿海的小島國家。」
與西方觀眾談我們的「國」與「家」
當我好奇外國人如何看待這個作品時,穆希娜也好奇台灣人會怎麼看待這個作品,畢竟許多資訊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我能想像到的是,或許會有人質疑為什麼要邀請或出資給外國創作團隊來講述「台灣故事」;也可能有部分的人會抗議,這 3 個人並無法代表台灣多元的意見。
然而,作品中探討的議題、切入的面向,或許都是我們熟悉卻難以面對的。聽到不同的觀點和意見被放置在舞台上放大檢視,或許讓觀眾得以找到另一種聆聽不同立場意見的媒介。

另一方面,「在舞台上建立虛構的大使館」這樣大膽的藝術行動,以及讓表演者能願意將心底深處的故事挖掘出來攤開在觀眾面前,或許正需要里米尼劇團以紀錄劇場這個形式的藝術創作方法來介入。這些我們平常難以碰觸的敏感議題,藉由戲劇表演的轉化,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線,讓原先很難和西方觀眾討論「國」、「家」的台灣人,得以在兩個小時的時間內,於舞台上建構一個虛構的大使館,來分享他們對於國與家的情感、連結。
表演藝術之於政治議題的價值
和劇場好友穆希娜討論這個作品時,她提起我們以前有一次的課堂練習,我剛好被分配到與同班的中國籍同學一組,在那個練習呈現中,我當時很安靜。我也曾經在其他類似紀錄劇場的練習中,清楚而殘酷地發現,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某些爭議而不願意和中國合作。現實中,在國外生活、旅行時,我也曾數次因被誤認為中國籍而感到緊張或挫折。
過去在大學時期,我曾經很積極地參與模擬聯合國會議相關活動,對國際外交事務有著巨大的熱情,然而因為家庭因素,我下意識避開一切可能與政治產生關聯的活動,也養成了對敏感議題保持靜默的習慣。直到後來在表演藝術中慢慢找到誠實面對自己的勇氣,才培養出表達自己國族認同的方式。如同《這不是個大使館》最後提到的,這個作品並不是要「激怒」任何人,事實上,表演藝術讓普羅大眾得以用更親密的方式去探究敏感議題的多元面向。
穆希娜分享《這不是個大使館》在柏林首演時,她見到了許多華裔面孔,演出結束時觀眾反應也很熱烈。一個作品在不同國家演出,通常會為了當地觀眾而有所調整,本劇 4 月中旬回到台灣,在國家戲劇院演出,也很令人期待團隊會為了台灣觀眾做些什麼樣的調整。
或許當世界開始關注到台灣在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時,我們也可以在藝術活動中,正視自己作為台灣人與世界的關係,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