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之旅:深入萊比錫書展 Cosplay 盛會,也在柏林文化嘉年華解放自己

我們都需要嘉年華,讓族群站出來,跳一支舞,唱一首歌,讓每個人都了解,這世界如此繽紛,是因為有這麼多的種族與文化,調色盤上才不是只有一個孤單的顏色存在。
叛逆之旅:深入萊比錫書展 Cosplay 盛會,也在柏林文化嘉年華解放自己

萊比錫書展上 Cosplay 的青少年。

Photo Credit:健行文化 提供

萊比錫書展 Cosplay 紀事

早上 6 點。在空蕩街上等好友阿辛來接我,一個身穿亮紫色披風的少年迎面走來,染成紫色的眉毛在他未醒的臉上打呵欠。他的突兀鮮豔喚醒我,心裡盤算一天數據:從柏林到萊比錫車程 3 小時,手上的德文講稿 4 頁,此刻攝氏 10 度。阿辛的跑車刷進視線裡,他從車裡探頭說:「緊張嗎?」

9 點整。萊比錫書展的停車場,鄰車一個大鬍子,載著一群打扮成美少女戰士的女生。他殷切交代:「這個袋子裡有媽媽準備的午餐。我 5 點準時在這裡等。」少女的雀躍淹過大鬍子的囑咐,快速奔往書展會場。

10 點半。我和育立快速順過傍晚的對談,我們應邀以臺灣文學為題,在書展裡進行對談。外頭下著雨,太空戰士、Keroro 軍曹、唐老鴨淋雨奔赴會場,我視覺錯亂,捏自己一下,是的,這裡是德國。

萊比錫書展上 Cosplay 的德國青少年。圖/健行文化 提供

我一直耳聞萊比錫書展是歐洲最大的「角色扮演」(Cosplay)盛會,打扮成動漫人物就可免費入場,每年都吸引上萬的青少年前來參與,但親眼目睹才知道,日本動漫在德國已成為青少年文化的主流之一。

中午。我發現我有偏見。我在動漫館裡遊盪,被眼前這些動漫人物不斷驚嚇。那個中世紀武士一臉憤怒揮動道具刀,這個公主臉上的妝厚到可以抵擋刀劍。他們大概都 15 歲上下,痘子在臉上開派對,站姿不羈卻又遮不住些許尷尬。他們在臺上盡情擺動身體,爭取扮裝大獎。他們身上的廉價布料與肌膚摩擦,在密閉的空間裡滋生許多異味。現場太多尖叫,我掩耳走到戶外。

下午 1 點。阿辛興致勃勃地拍攝扮演者,看我皺眉,問我為何不喜歡這種活動?我答,許多漫畫偷渡甚至宣揚暴力,這些青少年扮成戰士,拿起道具刀互砍,就算只是戲劇性扮演,但我不得不懷疑,這不會把「擊敗弱者」的征戰心理帶入校園嗎?日本漫畫塑造出來的水汪汪大眼、身材火辣的女性形象,不會讓這些愛穿公主裝的少女們,對自己身體有不合理的想像,甚至得了只想被寵愛而不懂付出的「公主病」嗎?還有,青少年不會只以圖片做思考、模糊動漫幻想與現實的界線、失去了純文字給予的龐大想像空間嗎?

圖/健行文化 提供

3 點。偏見翻轉。我在德國文學出版社 Suhrkamp 的攤位上,看到一個綠髮扮裝少女認真地翻閱一本文學小說。奇幻文學朗讀會場裡,許多角色扮演者在臺下認真聆聽。泰國炒麵攤子前排了一群穿和服的少女,近看發現每個都是男生,他們旁邊幾個高大的日本武士,都是女生扮的。

我發現扮演這事不單純,這些青少年自己買布料、手工縫製衣裳,這種投入是種養成,往後人生可盡情運用。他們放下青春期的尷尬,在公開的場合裡擺動身體,這是自信。而暫時超脫校園與常軌,在角色扮演裡鬆動性別,演出一天的醜怪或豔麗,青春可以這樣嘉年華。

圖/健行文化 提供

5 點。我和育立上臺,講到漫畫在臺灣也是主流時,發現觀眾席遠方有個扮演者聆聽著。她不久後走開,臉上有微笑。

6 點半。停車場上,許多家長等著子女。少男少女們收起劍,拉起裙擺,妝花了,腳痠了,走向父母。

晚上 9 點。往柏林的高速公路休息站,今天早上喚醒我的紫色男孩,就在我前面等著點餐,他的披風上都是簽名與塗鴉。這件披風,會陪他度過青春期,孤單的時候穿上,跟著想像飛馳,正面迎向「成長」這個討厭鬼。

偏見,被我留在萊比錫了。

圖/健行文化 提供

柏林文化嘉年華

襯衫上的豔麗花朵招搖綻放,油彩緊緊抓住兩頰,喉嚨的灰塵都在乾咳當中退散,尖叫隨時要從丹田衝出身體,拘謹、安靜全都留在家。今天柏林嘉年華,請放肆唱歌打鼓,柏油路封鎖不給車輛經過,這裡只歡迎舞動的雙腳與手臂,還有開放的心。狂歡有理,這天是歡慶「差異」與「多元」,任何膚色、語言、宗教、國籍都請走出家門,一起在舞動中把鞋跟磨平、把汗水流盡、把喉嚨唱啞。你美麗,因為你不同。

「文化嘉年華」(Karneval der Kulturen)是柏林的年度盛事,主辦單位把「十字山區」的主要街道封閉,讓群眾在街頭與參加遊行的隊伍狂歡。柏林 300 多萬人口當中,有超過 45 萬的居民持有非德國護照,多元族裔是德國首都不可忽視的存在。

為了促進諒解,消弭因文化背景互異而產生的歧見,「文化嘉年華」在 1996 年首次登場,鼓勵各個族群自組遊行團隊加入遊行,在街頭驕傲展示自己的傳統服裝與身體姿態,讓誤解在狂歡當中被稀釋,讓孩子在舞動當中學會尊重他者。

柏林文化嘉年華。圖/健行文化 提供

嘉年華是人類社會裡存在已久的慶典,許多宗教與文化都有重要的嘉年華會,把人們從日常生活當中的拘束釋放,在慶典裡人們可縱酒嬉戲,說話分貝可破表,肩頭的壓力丟擲給天地。我每年都會來參加「文化嘉年華」,跟柏林人一起在街頭擠著,爭看遊行隊伍的華麗姿態。此時的柏林人全家大小都出動,爸爸平常的西裝在衣櫃裡放假,媽媽穿上亮麗的夏衣,爺爺耳朵戴了花,小朋友們臉上塗上油彩,一起為遊行隊伍喝采。

為了搶到好位置,我早早就到達遊行必經街頭,在路中央的安全島上佔得好視野。各種不同的語言一直來耳朵搔癢,我努力辨認,法文、阿拉伯文、中文、英國腔英文,以及各種我根本無法猜測的語言。

黑、黃、白,不同膚色的人在身旁穿梭來去,各種語言在聽覺裡攪拌成混合果汁,喝一口,我發現語言在嘉年華裡根本不是障礙,因為那些語調都是上揚的,帶著微笑的,「懂不懂」根本不是重點,「開心不開心」才應該是粗體的大標題啊。

遊行隊伍帶著激昂的鼓聲來到,非洲鼓聲宛如獅吼,巴西森巴舞者把柏林變成里約熱內盧,泰國少女頭上的金飾召喚南洋暖風,印度寶萊塢舞蹈讓街頭充滿印度香料的濃烈。將近 100 個遊行隊伍,來自各個不同的國家或者團體,都要準備一支表演舞蹈,角逐團隊大獎。

我跟著人群鼓掌、尖叫,鼓聲宛如巫師咒唱,讓大家都被律動附身,跟著音樂擺動肢體。我一開始試圖辨識哪個團隊來自哪個國家,但看到最後,發現嘉年華的色彩果真太強烈,讓我開始色盲,膚色、國籍全都無關緊要,那些臉上的驕傲笑容,才是茫茫人海當中,結交朋友的橋樑啊。

嘉年華的色彩果真太強烈,讓我開始色盲,膚色、國籍全都無關緊要,那些臉上的驕傲笑容,才是茫茫人海當中,結交朋友的橋樑啊。圖/健行文化 提供

於是我開始勾勒夢想,有沒有可能,我也來組個團隊,加入明年的遊行呢?我在柏林的臺灣朋友,有優秀的舞者、劇場導演、音樂家、藝術家、作家,如果我們各自發揮長才,應該有辦法組成一個福爾摩沙團隊加入嘉年華,在柏林街頭展現我們 Made in Taiwan 的驕傲?我腦中出現一輛閃閃發光的電子琴花車,大家表演車鼓陣,加上現代的舞蹈,沿途發送 DVD,裡頭有臺灣舞蹈、劇場、電影的剪輯;還有臺灣小卡,上頭有臺灣作家的詩句、作品摘錄,在手中摩擦,可聞到臺灣香蕉的香氣……

沒有資金的現實,馬上戳破我的幻想。參加「文化嘉年華」必須有一筆資金,才能負擔大家的閃亮舞衣,還有那輛在陽光下燦爛奪目的電子琴花車。今年已經有團隊表示明年無法再參加,因為主辦單位根本無法給予主要資金贊助,募款的壓力擠壓了大家展現各自文化的決心。

想到資金,我的夢想暫時喪氣。洪亮的喇叭聲,把我拉回嘉年華。一個黑人小女孩在遊行隊伍裡獨自跳著舞,彷彿這些成千上萬的觀眾,就是專程來觀賞她的舞姿。我相信,她身上的黑亮皮膚,在學校裡、生活裡,有時一定會讓她產生自我懷疑,為何同學金髮白皮膚,我卻如此不同?所以我們都需要嘉年華,讓族群站出來,跳一支舞,唱一首歌,讓每個人都了解,這世界如此繽紛,是因為有這麼多的種族與文化,調色盤上才不是只有一個孤單的顏色存在。

我相信,黑人小女孩會一直充滿自信地,舞動她的不同。

圖/健行文化  提供

《關於作者》

陳思宏

住在德國柏林的彰化永靖人,農家第九個孩子,輔大英文系、台大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九歌年度小說獎、金鼎獎、台灣文學獎金典獎百萬大獎。演戲、口譯、採訪,現專心寫作。出版作品:散文《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第九個身體》;小說《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去過敏的三種方法》、《鬼地方》、《佛羅里達變形記》;翻譯:繪本《胡利安是隻美人魚》。

註:本文摘自陳思宏的《叛逆柏林(增訂新版)》,由健行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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