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從偏僻山區的屋頂墜下，鮮血染紅了皚皚白雪。
一場離奇的死亡事件，妻子成了唯一的嫌疑犯，而目擊證人竟是視障的兒子和一隻導盲犬⋯⋯。
法國電影《墜惡真相》（Anatomy of a Fall），奪下 2023 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狗狗金棕櫚獎，並問鼎 2024 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剪輯 5 項大獎，近日更橫掃法國電影最高榮譽凱薩獎 6 項大獎，令人矚目。
從片名分析，本片英文片名《Anatomy of a Fall》當中的 Anatomy 一詞，有解剖、剖析之意，在此指的是真相的各種切面與稜角，對應片中精彩的法庭辯論，「真相」彷彿在口沫橫飛的正反攻防中不斷扭曲、變形著；Fall 一詞則成了精準的比喻，除了直譯「墜落」描摹男人的墜樓，更是側面烘托其內心世界的崩塌，乃至一段關係的殞落。
《墜惡真相》被喻為驚悚版的《婚姻故事》，也像是近幾年讓全球為之狂熱的強尼戴普、安柏赫德世紀審判，兩名演員的婚姻與互動在司法面前，被媒體盡情地揭露與消費。筆者認為前述兩者皆與《墜惡真相》有著相似之處，本片的懸疑元素充其量只是亮眼的外衣，實則剖開的是一段逐漸腐朽的情愛關係。
本文將著重分析「真相」如何在這部電影裡被解剖（Anatomy），以及一段甜蜜的婚姻關係何以失衡，終至墜落（Fall）。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顛覆既有操作的非典型懸疑電影
「本質上，當我們身處法庭，我們的過往就不再只屬於自己，而是由其他人來判斷。」導演潔絲汀楚特（Justine Triet）曾於專訪中這樣說道。在法庭上，所謂「真相」猶如一頭巨象，盲了眼的群眾趨之若鶩，互相爭論只有自己摸到的部分才是真實。
《墜惡真相》開頭的幾場法庭戲，便撒下一整路的麵包屑，觀眾只能從這些零星、模糊的元素裡，試圖拼湊出往事種種。起初，觀者渴望真相揭曉、水落石出，並期待著一再顛覆的刺激情節，甚至是來場「大反轉」（plot twist）。然而隨著劇情推進，我發覺導演刻意地將觀眾置放在一個「有限」的視角當中，這個手法成就了十分特殊且有趣的效果。
一般來說，懸疑類型片強調的是燒腦、反轉和意想不到，正如同台劇《華燈初上》掀起的風潮，讓所有人跟著一起猜測，殺死「蘇媽媽」的兇手究竟是誰。可是《墜惡真相》完全顛覆了該類型的既有操作，我們愈是期待「真相」愈辯愈明，它愈是一路往霧裡看花的方向走去。
在《墜惡真相》中，由於沒有明確的物證與人證，正反方的主張只能仰賴間接證據，提出各種可能的假設，交互詰問。在屍體解剖與重演案發經過後，整部電影的法庭戲圍繞在兩種假說上：妻子 Sandra（桑德拉惠勒 飾）殺了丈夫 Samuel（山繆賽斯 飾）；或是丈夫 Samuel 是自殺的。
於是，檢察官不斷爬梳過往，找出太太憎恨先生的蛛絲馬跡，欲合理化其殺人動機；律師則試圖從過往的創傷事件中，找尋丈夫抑鬱已久的跡象，使得自殺一說更為可信。在一正一反的攻防中，這段婚姻裡所有的醜陋與腐爛，全被硬生生地剖開。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被官司折磨得身心俱疲的 Sandra，眼神哀戚地向辯護律師說，「我真的沒有殺他。」不料律師卻表示，這不是重點。這正是全片內核，猶如醍醐灌頂，明確揭示了客觀真相的「永不可得」──該怎麼證明經過？該如何自證自己沒有殺人？又該怎麼讓他人相信自己真心愛著另一半？
真相往往取決於個人的「決定」，片中檢察官決定相信 Sandra 殺了 Samuel，受委託的律師則選擇相信 Samuel 是自殺，兩造各執一詞，難分結果。也因為《墜惡真相》未採全知的上帝視角，因此觀眾只能在眾說紛紜中的「真相」之間搖擺。
一場「好人之間的戰爭」，任誰勝出都無贏家
論觀影感受，整部電影約有一半的觀影時間，我感覺自己在席捲而來、碎片般的真相中浮沉；另外一半的時間，我感到強烈的心痛、甚至窒息感，片中有關「婚姻中的爭吵」片段，令人坐立難安。
「兩個好人之間的戰爭，才是最叫人痛心的。」以《分居風暴》斬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現為最佳國際影片獎）的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曾這樣說過，《墜惡真相》夫妻之間的激烈爭執，亦應驗了這句話。
《分居風暴》同樣是描述一段崩毀的婚姻關係，導演以悲憫卻公平的視角，讓我們既能理解妻子的憤恨，亦能同理丈夫的無奈。同樣的，儘管《墜惡真相》主要穿梭於母子二人的視角，卻不刻意形成偏袒，使觀眾也能感受到丈夫生命的蒼白與陰鬱。
那麼，何以好人之間的戰爭，最叫人痛心？因為這並沒有明確的咎責對象，無論是哪一方勝利，都無法讓人感到歡愉，都是一場徹底的悲劇。這整場官司本身，對於 Sandra 而言就是徹徹底底的凌遲，在已然發生的悲劇上，被眾人議論八卦，甚至還讓自己兒子目睹那些被埋藏在謊言之下，最殘酷的秘密。
當婚姻淪為一場你勝我敗的「零和遊戲」
值得注意的是，《墜惡真相》不僅絲絲入扣地描摹情感的「矛盾」，對於凡人身上「道德瑕疵」的刻畫，亦萬分精準。
這同時也是一場攸關「性別」的解剖。父權社會期許丈夫是「有才華、有成就」的角色，然而在這段婚姻裡，情況卻是倒置的。妻子 Sandra 手不輟筆，新書不斷出版、採訪邀約不斷。「女強男弱」的家庭型態破壞了父權的基礎建制，讓 Samuel 感覺自尊折損，檢察官甚至在法庭中直指 Sandra 的行為，對丈夫而言是一種「閹割」。
然而，究竟是 Sandra 的成功本身就是一種「閹割」，還是 Samuel 被父權規則束縛、洗腦，乃至於無法凝視與接納自己的挫敗，才是一種「自我閹割」呢？可難道 Samuel 不是父權底下的受害者嗎？無論答案為何，觀影至此，我們都已明白在這場悲劇中，沒有絕對的加害者與受害者，只有兩個不完美的平凡人，和兩顆受傷的心。
Samuel 和 Sandra 的衝突與對峙，彷彿是一場永無止境的零和遊戲：控訴著對方的獲益，造成自己的損失；滔滔不絕講的都是，沒有了你，我的人生該有多麽美好。婚姻淪落至此，不再想著該如何雙贏，反倒成了比誰「更委屈」的競賽。
有限的視角，零碎的真相
習慣商業片敘事的觀眾，可能會在看到結尾時感到詫異。所以兇手究竟是誰？怎麼就這樣結束了？兒子最後作證的內容，是真實的，還是虛構？
如果帶著想看到客觀「真相」的期待進戲院，你可能會很失望。承接前文，導演刻意將觀眾置放於「有限」的視角裡，因此我們既不全然是 Sandra，也不是 Daniel。客觀真相未被揭露，是因為它不可得，亦非本片重點。
從一場墜樓的審判，到一段婚姻的解剖。零碎的真相雪片般灑落，我們在其中擺盪、切換立場，感受不同角色的心碎與掙扎。這股不確定性，便是整部電影最大的亮點，也是它之所以能讓觀眾走出劇院，還不斷思索細節、辯證真相的關鍵。
我想這就是一部優秀電影，所能做到的極致顛峰。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