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鮮半島再度戰雲密布，引發新一波地緣政治危機。只見北韓（官方名稱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領導人金正恩持續試射飛彈、進行軍演；南韓則在今日（2024 年 2 月 14 日）「挖角」了北韓昔日的「共產好朋友」古巴，宣布與其建交。半島上的種種變局，持續引發國際高度關注。
長年關注北韓的我，本來還打算參加原訂於今（2024）年舉辦的「平壤馬拉松」，不料該活動宣布取消後，接著又是年初一波由金正恩主導的「朝鮮武裝獨立運動」，頓時讓整個韓半島的局勢顯得更加詭譎莫名：
根據《朝鮮中央通訊社》報導，金正恩於 2024 年 1 月 15 日的施政演說表示：「北南關係不再是同族關係，而徹頭徹尾是戰爭中的兩個交戰國關係。（北韓）應刪除憲法中『自主、和平統一、民族大團結』詞彙，一旦開戰，將動員包含核武器在內的一切軍事力量懲罰我們的敵人，並轉為徹底佔領、平定和收復大韓民國。」
此外，北韓還宣佈廢除負責南北會談等交流工作的「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民族經濟合作局」、「金剛山國際旅遊觀光局」等機構，更已拆除平壤地標之一的「統一門」。
過去，在高度人治的北韓，無論是紙上修憲或政府組織等異動均不算新聞，金正恩更有多次透過大規模軍演和導彈試射，進行「挑釁式外交」的紀錄。因此一開始我對北韓當局這些「不再承認南北韓同文同種」的新舉措，尚不以為意──直到金正恩正式拆除「統一門」，才發現這次恐怕是「玩真的」。也讓我重拾北韓記憶，想起當年親眼參觀統一門的歲月。
「統一門」的興建意義
統一門的正式名稱為「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落成於 2001 年，位於朝鮮首都平壤通往開城、板門店的國道上。
至於「祖國統一三大憲章」，顧名思義由三部分組成，為北韓的「國父」、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分別於 1972 年提出的「統一祖國三原則」（以自主、和平、民族大團結進行朝鮮半島統一）；1980 年提出的「高麗民主聯邦共和國」（保留南北雙方思想與制度，共組一民族統一政府，類似邦聯制）；以及 1993 年提出的「全民族大團結十大綱領」（包含民族自主、對南北方及海外的民族成員加強聯繫、保護私產等），最後由金正恩之父、北韓第二任最高領導人金正日，於 1997 年整理發表而成。
也就是說，「統一門」所記念與表彰的，正是金日成畢生堅持、並由其子金正日承襲的「統一朝鮮半島」精神。
平壤由於韓戰的摧殘，可說是一座戰後重建的城市，更因意識形態，成就了大量紀念碑式建築的政治景點，諸如象徵計畫經濟的「千里馬銅像」、永遠光芒萬丈，反映政治思想的「主體思想塔」、慶祝擊退日美入侵者的「凱旋門」等等，但個人認為唯有統一門，才是平壤最具象徵意義的地標──它以象徵南北的兩名著傳統韓服婦女、共舉完整的朝鮮半島地圖，跨大道而立，素雅大方，兼具本土美感與文化創意。
沒有想到的是，金正恩如今竟然將這紀念父祖「終身之志」的地標建築說拆就拆，也意味著將其指稱的「祖國統一三大憲章」棄若敝屣，在在展現金正恩已決心寧可背棄「父祖遺訓」，也要「走自己的路」。
從台灣看「朝鮮獨立」？
以台灣人的角度，儘管歷史脈絡有相當大的不同，但也難免對如今的朝鮮局勢有非常濃厚的「既視感」──當年由蔣介石主導的國民政府遷台後，也曾大力提倡「反攻大陸」，並以國民大會與立法院延續「法統」、追求「統一中國」。憲法上也將兩岸分為「自由地區」與「大陸（淪陷）地區」，亦即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只是這裡指的是「一個中華民國」。
而後隨著台灣民主化、本土意識崛起，出現「台灣獨立」聲音，志在建立「台灣共和國」、兩岸「一邊一國」：一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邊是台灣共和國。繼之而成「中華民國（台灣）」，即「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國號是中華民國」這個目前我們社會中相對主流的「最大公約數」論述。
當然，這裡無法細部論述台灣從追求「反攻大陸」到「實質主權獨立」的整個思潮變化原因與過程，但可以確定如今台灣社會中的多數人，已不認為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在歷任民選政府於憲法的實際執行層面上，也等同於「無限期擱置」了所謂的統一或獨立大業──即所謂的「維持現狀」。
同樣的，北韓此次大動作修憲，放棄「法理統一」、貌似追求「朝鮮獨立」。不過從1972 年東德一樣提出東西德「兩個國家」理論、到現在的台海現狀來看，統獨與否終究還是實力與國際情勢問題，法律僅能為政治服務。
金正恩意欲何為？
那麼，如果大動作修憲和拆除統一門，都無法與「北韓獨立」劃上等號，那金正恩究竟意欲何為？以下為筆者分析：
首先，是應對日趨強勢的南韓政府。
北韓從發動韓戰，到金日成提出「高麗聯邦」，歷金正日、金正恩初期皆追求統一，再到金正恩能與文在寅於板門店舉行高峰會。過去無論兩韓「是戰是和」，莫不建立在「同屬一個國家，只是因冷戰遺緒的意識形態分治」這個前提下。
然而，現在金正恩大筆一揮發動修憲，亦即未來攻打大韓民國，便是赤裸裸的侵略，連以內戰之名要求國際不予干涉的名目都沒有──這又是何苦來哉？
筆者認為，這其實是金正恩的「解套」手段：他終於默認南韓發展遠勝北韓的事實，面對政經實力日趨強勢的南韓，不得不劃清界線；同時藉機裁撤統一的機構（並歸咎政治責任），將心力放在另一波計畫經濟上。北韓這時看似不斷進行軍演、準備「動武」，其實卻等於正式放棄透過內戰統一兩韓的目標，先專注於國內的穩定。
其次，奪回國際外交主動權。
由於南韓尹錫悅政府對北韓的強硬態度，兩韓關係陷入冷凍期，北韓則因俄烏戰爭，積極與同遭國際制裁的俄羅斯抱團取暖。且目前看來當年與金正恩會談的川普回鍋勝選機率大增，韓半島局勢有可能隨著美國再次政黨輪替，對北韓轉趨有利。
換言之，金正恩賭的是，如果未來國際局勢傾向對北韓有利，再度迫使南韓示弱服軟、倡導「兩韓一家親」，不啻會是金正恩新的外交勝利，更能在國內進行「大內宣」、創造個人聲勢新巔峰。
其三，證明金氏政權的牢固。
金正恩近來頻頻讓幼女金主愛亮相，展現其掌控黨政軍的實力，現在「祖訓」說違反就違反，要修憲就修憲，「朕即天下」更是不言可喻。此舉既「證明」金正恩政權之牢固，又恫嚇國內外反對勢力。
再者，中國大陸近年極為重視紀念「抗美援朝」，因這是中國罕見與西方列強，尤其是美軍正面對抗的一戰，更集齊「反抗帝國主義、無私援助鄰邦」等熱血沸騰元素，可極大化中國民族主義。但也隱含若爆發「二次韓戰」，習近平出兵支援機率極高，否則民族主義的「雙面刃」將反噬自身，金正恩同樣深知中國大陸的底線，藉此助其鞏固政權。
以上為長期關注朝鮮半島局勢的筆者分析，僅供讀者朋友參考。更重要的是，自「韓戰」影響台灣命運迄今，朝鮮半島可說美中台「大三角」外，另一個與台灣未來密切相關的地緣政治要角。藉由觀察兩韓關係探究國際局勢變化，是值得更多台灣人關注的議題。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