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懂《蒼鷺與少年》了嗎?宮崎駿作品研究者,為你解析電影核心內涵

從自我厭惡到自我接納、跨越遺憾,《蒼鷺與少年》這部電影,是宮崎駿重返出發點,對自己人生的回望。本文將透過重點解析,引導更多讀者深入本片的核心內涵。
你看懂《蒼鷺與少年》了嗎?宮崎駿作品研究者,為你解析電影核心內涵

《蒼鷺與少年》描述男主角真人的奇幻旅程。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提供

《蒼鷺與少年》是出自大師宮崎駿之手的半自傳式奇幻作品,探討生命、死亡與萬物,並向友情致敬。劇情描述在太平洋戰爭喪母的少年真人,在蒼鷺的帶領下,冒險進入生者與死者共存的世界。電影上映後迴響熱烈,全台票房已蟬聯 3 週冠軍。

本文將透過重點解析,引導更多讀者深入這部電影的核心內涵。以下整理重點給一刷看不懂,想再二刷、三刷的觀眾,因此包含關鍵重要劇透。

圖/甲上娛樂 提供

喪母的悲劇

牧真人,空襲的大火之中失去了母親。開頭警報響起這一幕,讓我彷彿瞬間回到先前聽宮崎駿和宮崎駿哥哥講述 1945 年 7 月 12 日宇都宮大空襲當晚,一家人乘著叔父的卡車躲避空襲逃難至鹿沼的回憶。那一年宮崎駿 4 歲,在那之間遭遇到的事,成為他對人感到困惑、未來成為動畫作家一生的命題。

技術上來說,宮崎駿完全承接了高畑勲導演在電影《輝耀姬物語》夜奔場景中,所發展出保留手繪筆觸的繪製法,並將其運用至極致,透過這樣的手法把視角限縮在主角牧真人的主觀感受,燒之野原的大空襲在他眼中只剩下母親養病的醫院被大火吞噬,自己即便使盡全力想拯救母親,卻仍無能為力。

母親葬身大火的傷痛,深深烙印在真人心中,隨後他還面臨了家庭必須重組的處境。繼母是自己親生母親的妹妹,與生母長相相似,還已懷有父親的孩子。從用的車、穿著的和服、有禮貌的談吐、巨大的日式宅邸庭園與洋館建築、家僕們,以及戰時還能夠弄到難得的肉罐頭,看得出來從事軍需產業的父親以及母親家族生活條件是十分優渥的。

但這樣的家庭條件,並不等同於讓真人能感受到幸福。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媽媽才會死?」

「大人們這樣做,他們在乎我的媽媽嗎?他們是要當作我的媽媽不存在嗎?」

「接受了新媽媽,那我媽媽不就不能繼續存在了,那我是不是就背叛了自己的媽媽?」

「弟弟一旦被生下來,那爸爸的眼中還會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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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製造軍武,母親卻死於戰火,戰時社會氣氛的閉塞,面對巨變也必須若無其事地盡速恢復到日常,沒能被哀悼的喪母之痛,就像一道看不見的白牆,隔絕在真人與他人之間。真人父親沒有去理解家庭變故後自己兒子內在的變化,自以為用特權就能保護孩子,卻讓真人在學校遭受排擠與霸凌。喪母的失落感與沒能拯救生母的自責愧疚、自我懷疑、找不到自己存在餘地的歸屬感喪失,和青春期內在的矛盾全翻攪在一起。真人討厭死了自己。

「為什麼我要遭遇這一切?」

「真希望自己沒有被生下來。」

真人拿起石頭往自己的頭上敲,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

宅邸的蒼鷺

蒼鷺即真人,真人即蒼鷺,一體兩面。虛實交替,模糊了現實與夢境的界線,整個旅途歷程中,真人與蒼鷺之間的對話,事實上是映射出真人內在兩極矛盾的拉扯。

「你媽媽真的死了嗎?你有見到遺體嗎?」蒼鷺對真人說。

這一連串的對話,實際上正是真人內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未被哀悼的喪母之痛、還活在喪母悲劇裡的真人,內心深處不願意接受生母已死的事實,甚至還懷疑這一切會不會是大人故意捏造出來的假象。

值得注意的是,真人後續是用什麼樣的字眼來描述蒼鷺的:「欺騙、偽裝、懷疑、謊言、狡猾」,我們可以把蒼鷺看成是真人的真實自我──內心深處相信自己的母親還沒死,不斷地吶喊著「真人,救救我!」用謊言欺騙自己的那一面──這是真人無法接受自身裂解出來的負面特質。

真人厭惡蒼鷺,甚至操起木刀、隨身攜帶摺疊刀、自製弓箭想攻擊蒼鷺,渾身就像隻刺蝟一樣。那是因為蒼鷺的存在,總是不斷地提醒著真人自身存在著的負面特質,以及催促真人去正視自己內在不想承認生母已死、自己沒能力拯救生母,還困在喪母的悲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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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種的自我懷疑,正侵蝕吞噬著真人的自我(魚群張口說話、蟾蜍爬上身的夢境意象),直到繼母夏子射出響箭,才將真人的自我喚回。

以蒼鷺掉落的飛羽完成箭矢之後,真人發現親生母親留給他的書《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就像是生母撒手人寰之後,遺留給真人僅存的指引與一大哉問。

真人回憶起母親,禁不住潸然淚下。

我與世界,以及我與我自己的和解之路

繼母夏子失蹤了,宅邸內起了陣騷動。為了找回繼母,也想一探究竟自己的生母是不是真如蒼鷺說的還活著,真人穿越通往謎之塔的隧道與蒼鷺創造欺騙自我的假象陷阱,展開了「下世界」的旅程。

他受到鵜鶘群襲擊,被年輕的霧子婆婆拯救,那遠處漂浮著幽靈船似的船群,以及隨後遇見划著船的亡魂,一如電影《紅豬》裡的飛行機墓場,亦如《神隱少女》海原電車沿途的人形闇影,暗示著最初的所在地乃是冥界。

如同宮崎駿導演電影《魔法公主》之中「山獸神」的象徵:新生命的誕生,必然伴隨著殺戮。在宮崎駿的思想裡,生與死是一體兩面、彼此相生的。

在霧子棲身的箱船裡,真人親自參與見證了「哇啦哇啦」轉生創造生命與殺戮並具的過程。吞噬母親的火焰,現實中奪走了她的性命,是真人傷痛的記憶,然而在「下世界」裡卻是火美/真人生母用來守護哇啦哇啦轉生、趕走掠食鵜鶘群、可運用自如的超能力。這一幕在真人心中,重新賦予了母親死於大火悲劇新的意義,讓真人開始可以從不同視角看待自己所遭遇的事。

蒼鷺知道真人繼母夏子的下落,霧子湊合兩人成堆一起展開旅程。途中為了讓蒼鷺恢復飛行能力,真人為蒼鷺所做的努力,以及為了讓真人進屋見到夏子,蒼鷺提議自當誘餌引開看守屋子會吃人的長尾小鸚鵡,更有後續將真人從鸚鵡的囚禁中救出的拯救行動。兩人之間信任漸生,讓真人發現蒼鷺並非毫無可取之處,內心逐漸接納了蒼鷺,也是接納了那個並不完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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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美救走被鸚鵡包圍、深陷險境的真人,隨後領真人前往夏子的所在之地。沿途石頭釋放閃電,表示對兩人的到來不歡迎,闖進此地是觸犯禁忌的。產屋設於石穴之內,只見待產的夏子躺臥在床,上方掛滿紙垂以圍出結界,可將邪惡之物隔絕於聖域之外。

「你怎麼會來這裡?你不該來這裡的,快離開。」

「我最討厭你了!」夏子激動地大喊,試圖逼退真人。

渴望獲得自己姊姊孩子的認同,夏子關懷真人,用響箭守護了真人的自我;然而她卻自覺與即將出生的孩子仍舊不被真人接受(真人在旁人的要求之下前去探望害喜的夏子那一幕),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無形中也成為姊姊孩子的壓力來源,黯然獨自踏進塔內遁入下世界。

另一方面,即使是必須深入下世界險境、必須觸犯禁忌,但真人並不希望夏子就此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堅定信念要帶夏子返回現實世界。這一刻,在火美的見證之下,真人與夏子終於皆感受到對方在乎自己的真心,兩人互相接納了彼此。

「夏子媽媽!」真人的吶喊衝破阻擋在兩人之間狂亂的風,迴盪在產屋之中。

領真人到此處、見證母親身分交棒的火美,不顧法力受限,使盡全力放出火焰,即便觸犯禁忌也要守護真人與夏子。

石穴放出閃電擊倒觸犯禁忌者。

曾舅公與他創造的「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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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舅公,下世界的創造者,藉由與隕石訂定契約獲得法力而創造。曾舅公日復一日以積木維持著下世界的平衡,而鸚鵡大王一族也是維繫下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如人體內的白血球,會消滅(吃掉)威脅下世界存在的異體。

曾舅公向真人提議,希望他能繼承自己創造出來的下世界。然而真人能夠辨識出石頭帶有的惡意,代表已有能力客觀看見自身與他人的良善作為,不再困於自身的悲劇裡。又,旅途中逐漸接納了蒼鷺,也接納了繼母夏子的真人,已明白這些不完美都是自身生命的一部分,必須學習與之共存。真人不再否定惡意的存在,而是接納了人性的本質就是善惡並存,領回自己的良善與惡意,原諒了自己。

真人向曾舅公表露了自己頭上的傷痕、自己帶有的惡意,意味著自己並不完美,不認為自己能夠維繫下世界的穩定平衡。

真人拒絕了曾舅公。

曾舅公再問真人:「你來的那個地方就要遍布戰火了,難道你寧可回到充滿苦難的現實去?」

真人想回到現實世界。真人想再遇見結交更多像蒼鷺、夏子、霧子婆婆這樣的朋友,不願意活在下世界裡,即便在這裡,自己的生母以火美的形態存在,還沒有死。這也使我想起漫畫版《風之谷》的最後,娜烏西卡發現腐海真相的辯證與選擇;而這條主旋律也同樣曾再現在電影《魔法公主》、《神隱少女》,一脈相承、橫貫宮崎駿的作品之中。

渴望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鸚鵡大王,不認同曾舅公的作法,認為這種作法有害於下世界的存在,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鸚鵡大王終於耐不住性子,對維繫下世界穩定的積木動了手,破壞了曾舅公與隕石的契約,下世界開始崩塌。

曾舅公之於鸚鵡大王,就如同真人之於蒼鷺。

電影裡沒有直接描述曾舅公創造下世界的動機,不過從他與真人對話中透露的觀點,以及鸚鵡大王這個崇尚權力的曾舅公負面特質去反推,恐怕過去在現實世界中,曾舅公也曾經歷過痛失摯愛而深受創傷,在遇見隕石獲得法力之後,才創造出「下世界」這個自認為的理想世界。

那聖域,也就是墓門上寫著「凡學我者必死」的陵墓,深處埋藏封印的恐怕未必是人,而是曾舅公不願再碰觸的傷痕。

倘若真人不曾與自我和世界和解,真的接受了曾舅公的提議,繼承接手了曾舅公創造的下世界,那麼蒼鷺說不定就會成為真人的鸚鵡大王,成為維護下世界秩序的一部分。

換個方式想,表面上創造出一個自認為的理想世界、留在其中不願再回到現實的曾舅公,其實一直都被困在曾經的自身悲劇裡,始終沒能跟人生的缺憾和解,將傷痕填補撫平,直至白髮蒼蒼,垂垂老矣。

真人不想成為曾舅公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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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別時刻,最後的微笑

下世界崩塌之際,踏進迴廊的門之前,火美對真人說:「能夠生下你真是太好了。」

火美的話救贖了真人,那個曾經希望自己沒被生下來、否定自己存在,用石頭傷害自己的真人。

即便是未來終將被大火吞噬的命運在等著她,火美也要回到自己原先來的時代,等候將來成為真人的母親。

米津玄師創作的主題曲〈地球儀〉,從第一句歌詞:「我誕生那一天的天空,是如此一望無際的晴空萬里」開始,正呼應著跨越悲劇之後,真人才意識到自己是懷抱著祝福而來到這個世界的。

電影最後結束時,並沒有「劇終(おわり)」,因為對牧真人而言,他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每個人都是懷抱著祝福而來到這個世界的,但人生的種種遭遇,總讓我們忘記了這件事。

 

我們得先承認缺陷/悲劇/錯誤/失敗/遺憾/創傷的存在,並接納世界/生命/自己的不完美,與之和解,才能尋回失去的自我。

 

這個轉化過程十分重要,如果沒能覺察到這一點並且選擇這條艱辛的道路去轉化自己,那麼這個曾經的悲劇、曾經的創傷就會取而代之,掌控你的自我、主宰你的人生,自己會完全被困在裡頭,人會開始被扭曲,看不見其他可能性,隨後的人生選擇都將只會不斷地去演繹重現自證那個悲劇性而已。

從自我厭惡到自我接納、跨越遺憾,《蒼鷺與少年》這部電影,是宮崎駿重返出發點,對自己人生的回望。

原題名《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是宮崎駿對自己的提問,也是對觀眾的提問。

宮崎駿先生在跟我們說,只有大人才看得見、關於人生很重要的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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