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再次興起的編劇罷工,先前更影響了今(2023)年 6 月 11 日的東尼獎,取消了公開轉播。身旁不乏編劇友人們各持意見,他們有些人跨足影視、也有人專寫劇場;而我的設計夥伴們,微微嘆了口氣:「什麼時候也能輪到我們罷工?」因此我決定記錄這陣子在紐約劇場工作時,憂喜參半的混亂感。

「罷工果然還是有階級之分」
不意外地,幾乎我身邊所有同溫層的朋友跟同事們,都支持、甚至願意響應任何形式的罷工,但還是有專寫舞台劇的編劇朋友不免惆悵:「真羨慕影視編劇握有的資源與聲量,罷工果然還是有階級之分。」
劇場人會對這起罷工產生相對剝奪感,不外乎是因為,劇場雖與影視同為「表演藝術」產業,受眾與市場卻有極大的聲量差異,而一年一度、對百老匯劇場人來說的大事──「東尼獎」(Tony Awards),可說是能讓很多人努力多年投注的作品,總算能在公開媒體轉播上被全球看到的寶貴機會。
正因為劇場有其獨特的「在場性」,以及無法複製的觀影經驗,唯一能「聲名大噪」的頒獎典禮遭腰斬,還是讓人惋惜。
「就像別人在吃麵,我在喊燒。」我嘗試把這句話翻成英文,與夥伴們分享,逗得他們大笑,直指這句話有多精準。
然而,所有勞權都不應該被比較,「如果我們落入『比慘競賽』,那也只是看誰先轉行而已⋯⋯」其中一位長年致力於爭取外百老匯(Off-Broadway)薪資對等的夥伴說:「無論如何,可以用東尼獎作為這次抵制的小小聲援,我問心無愧。」

說來諷刺,大多數劇場工作者(像是我本人)其實都非常在意勞權,通常是資本家憎恨的「左膠」,我們會在私底下把某些劇團列入黑名單,並且不諱言地將薪水透明化,就是為了工作環境越來越健康。但也正因為劇場之於我們更像「創作」而非純粹的「打工」,無法「領多少錢做多少事」,尤其入行 10 年內的創作者,面對不合理對待的時候,內心總混雜著一種「自我實現」的複雜感受,還是想要對作品問心無愧,反而落入自己壓榨自己的困境。
縱使有人可能會以「大環境不好」、「大家共體時艱」當作開場白,或是我在臺灣工作時很常聽到的「劇場觀眾是小眾,如果想要賺錢就不要來做劇場」等「金玉良言」,皆不禁讓我疑惑:如果每種工作都算是自由經濟之下的交易行為,意指我用勞力及各種形式的生產力去交換,不論是交換金錢、成就感或自我實現,我不是應該感到甘之如飴、平安喜樂?為何我還是會忿忿不平,聽到「金玉良言」總感到胸口鬱悶?
「因為不對等,你感受到了這個交換存在著巨大的不對等。」
朋友的話就像醍醐灌頂,讓我想到去年參與的一個在紐約的大型公共藝術活動:The Walk(Little Amal)。一個來自敘利亞、3 公尺半高的小女孩人偶名為「Little Amal」,在紐約各個地點遊行表演,與當地不同的藝術家合作的特定場域展演(site-specific performance)。
就算「無薪」也想投身的一場藝術行動

第一次聽聞 Little Amal 是我人在德國時,知道這是一個政治宣言的藝術行動,希望藉由操偶的公共遊行與表演,來讓更多人關注國際難民的議題。我非常支持也敬佩這個創作理念和計畫,於是在他們接洽及詢問我能否接下曼哈頓中國城站的視覺設計時,我幾乎是一口答應,馬上展開了一連串的發想與討論。但同時我也認知到經費並不充裕,我可能甚至是「無薪藝術家」。

過程中,我找了同為臺灣人、跨足平面設計的的劇場導演苡禎,從企劃、主題概念、遊行動線,還有圖騰設計、印刷材質,到思考如何號召中國城的社區參與,讓每個人一起拓印,使整個表演不只是裝置藝術。邀請在地的移民、居民給予難民女孩新的力量,讓我們都有回家的感覺,也受到媒體採訪報導。
我清楚知道我「交換」了什麼,在這過程中沒有任何人為別人的付出感到理所當然,我們尊重彼此的專業,也珍惜這份對等的關係。
這個活動圓滿落幕之後,有幾個外百老匯的劇團傳來了工作邀約,我頓時又跌出了「用藝術參與政治」的左翼文青泡泡,回到沒有勞權的藝文環境中,面對高薪製作人露出「我隨時可以找到別人取代你」的臉色。
「你清楚知道你在這個不對等的關係裡是被壓榨的,或者你的創作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你能做的可能是切割你的創作,告訴自己離遠一點。」
但一直以來困難的其實都是,你下不了戲。

每個劇場工作者,都有下不了戲的原因
外百老匯(詳細定義可參考我的上一篇文章)能成為疫情後最快復甦的表演藝術現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它不完全受制於工會,擁有能動性,而這也使外百老匯對創作者來說,儼然成為雙面刃,令人又愛又恨。
外百老匯雖然不用考慮觀眾口味跟票房,但也是劇目被搬上百老匯舞台的絕佳機會,多少創作者夢想在外百老匯一砲而紅,進而運用百老匯的資源與商業模式,訴說自己真正想傳遞的價值。幾個業界的朋友總說:「想繼續做外百老匯,你要有健康的肝跟充足的積蓄。(然後大笑地說)你以為我想講的是充足的睡眠嗎?」
一位總是在 burnout(過勞)邊緣的設計友人自嘲地跟我說:「我總是要向劇團爭取一個助理,因為我這樣才有時間去當別人的助理。」外百老匯的設計費養不活自己,甚至付出房租都有困難,只好同時兼了其他大設計師、百老匯的助理職位,往往也在這樣「瞎忙」的途中迷失自我。

確實,互吐苦水之後日子還是要過,我不贊同有人說「如果那麼委屈,那你就轉行啊?」為什麼委屈不可以抱怨、然後繼續掙扎?抱怨可說是人類追求進步的動力,也是舒壓的最佳良藥。
我想到很久以前在《Artlib Net》讀過四把椅子劇團的導演許哲彬的訪談,他說:「我大學就是念戲劇系,去英國也是學戲劇,既然如此,我現在做劇場這件事情有什麼好值得一提的⋯⋯我沒有夢想,也沒有熱情,只是把這個當成是我的工作。也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要這樣。」
每個劇場工作者都有一個下不了戲的原因,不管是因為「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這是我的專業」或「我為什麼要因為有毒的環境放棄自己的工作,該改變的難道不是這個有毒的環境嗎?」每每看到那些支持工會、努力改變職場環境的夥伴,總是升起滿滿的敬意。
2023 年,即使很多自由工作者在疫情時改變了人生規劃,也有很多人看清了是「我不能沒有劇場,不是劇場選擇了我」,但戲劇是關乎人的事業,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就有創作。
而創作就是我的工作。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