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1)月 9、10 日,美國總統拜登出席北美領導人峰會,與墨西哥總統、加拿大總理會面,而國境邊界的庇護、無證移民和毒品走私等議題,成為美墨兩國領導人討論的重點。考量到移民議題,在峰會前夕,拜登特別造訪了美國德州城市艾爾帕索(El Paso),聽取當地巡邏單位的簡報。
那麼,艾爾帕索到底是怎樣的地方?或許從《紐約時報》2021 年度最佳青少年小說《那些與初戀有關的祕密》(Aristotle and Dante Discover the Secrets of the Universe),能夠瞥見一番。

本書描繪邊界城市艾爾帕索,兩位少年的成長徬徨,以 Young Adults(簡稱 YA)類型作為框架,揉合美國持續受關注的拉丁裔與性別議題,將小說故事背景置放於越戰後的美國南方,娓娓道出一段詩意、細膩、無懈可擊的青少年故事。
故事設定於 1980 年代後期,主角亞里是一位安靜的男孩,居住在美墨邊界的艾爾帕索,在缺少哥哥的陪伴中成長,父母卻不願提起他那位正在獄中服刑的兄長。那年夏天,與同儕格格不入的亞里,遇見了飽讀詩書、性格自由,但待人溫暖的但丁。
兩位主人翁各自漂泊於種族與性向掙扎,嘗試在成長中跌跌撞撞、尋找定位。因為一場意外,亞里和但丁成了最好的朋友,而隨著故事的推展,他們開始探索對方心靈深處的祕密,也激發出一段模糊於愛情、友情邊界的情感。
以成長故事為骨幹,呈現青春期焦慮
身為(剛過)青春期的青年,在閱讀《那些與初戀有關的祕密》時,書中那些關於「找尋歸屬」、「與團體格格不入」的幽微描繪,實在於我心有戚戚焉。
亞里和但丁與眾不同,前者不喜歡與人交往,面對家人碎唸著他沒有朋友,依然不為所動;但丁則熱愛文學、藝術,雖然交際手腕稍微高明,卻也難以找到心靈契合的摯友。
翻開作者薩恩斯(Benjamin Alire Sáenz)的個人介紹,身為文學教授的他,也是詩歌與小說的創作者,但丁彷彿就是他的個人投射;相對的,亞里的設定是但丁的對照,喜愛健身、容易生氣,以陽剛特質示人。
不過,薩恩斯巧妙地讓但丁與亞里兩人找到交集,就是對於周遭——尤其在 1980 年代的社會氛圍下——性慾躁動的的青春期少年的不滿,因而希望自己的「成長」能夠與眾不同,進而帶出 YA 小說的母題。

進一步分析,本書讀起來唯美流暢,讓人忍不住咀嚼再三,很大一部分仰賴於細膩的選詞。故事前段,亞里以「悲劇」來形容青春期,中段又用了一段獨白,說著自己處在男孩與男人的尷尬局面,相信讀者若回想自己的青春期階段,就一定會感受到這些字詞有多麼貼切——當我們面對著心理、生理上的變化,「長大」的存在感有如潮水般襲來,我們只能默默看著一切發生,即便內心正奮力抵抗。
故事中的少年亞里,他選擇了抗拒。當但丁在和亞里的信中談到性的啟蒙,亞里選擇性地不回覆,內心抗拒著生理上的轉變,是因為害怕自己會成為他討厭的那群「臭男生」。
正是在這樣的拉扯裡,我們需要療癒,更需要被傾聽。亞里在故事最後寫道,「我們一直在受傷與痊癒的過程中。」這正是小說能夠帶給青少年的安慰——並非什麼事都能雲淡風輕帶過,但跌倒了要再站起來,讓傷痕洗滌心靈,這才是真正的成長過程。
不過,亞里和但丁的成長,在 1980 年代的德州,還得面對更多的身分認同危機。
在種族與性向的迷惘中,尋找自我
作者薩恩斯在前言寫道,這是一部歷史小說,背景位於美墨邊界的艾帕爾索,正是這樣的設定,將複雜的種族議題帶進故事中,描繪他在現實生活中所居住的艾帕爾索。
現今的美國社會,墨西哥裔佔了美國拉丁裔人口的大多數,也是近幾年美國移民議題討論焦點;從美墨邊界的移民,川普的美墨高牆,都在在顯示墨西哥人於近年美國社會的高度討論性。在《那些與初戀有關的祕密》中,也花了極大篇幅描述亞里的父母親如何預防亞里加入幫派,更以但丁父親是大學文學教授的設定,試圖打破社會對於種族的刻板印象。
即便如此,亞里在書中還是說出「墨西哥人是悲劇性的人種」,但他不想跟多數墨西哥孩子一樣——他不想成為他認識的那些,會在泳池邊物化女性的男救生員;他不想和學校裡的男孩交友。由此角度來看,同一種族的人彼此即有可能格格不入,更何況是不同的種族。
在這個背景設定下,亞里和但丁的種族情結並未真正被解決,或許因為這是整體社會背景的氛圍,而非單一角色能夠撼動。然而,故事中的另一掙扎——性向,卻成功地被引出,並在故事中得到療癒。

近期多數酷兒影視、文學作品,多半繞著是否「展露真實的自己」打轉,因此總是談論能不能夠坦然面對內心的掙扎;本書亦是如此,但讀者不妨特別留心亞里的第一人稱敘事,看看作者如何運用「不可靠敘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的文學技法描繪亞里的性向掙扎。
「不可靠敘事者」是一種小說修辭,透過讓故事中的角色說出可信度讓人質疑的話,借此創造出劇情的深度與懸疑感。書中的亞里是一名憤怒的少年,他害怕成長,害怕面對似是而非的愛情,時不時透過健身壓抑感受;因此,當但丁親吻了亞里,問他是否有感覺時,亞里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到了故事中段,亞里也一再強調自己對但丁沒有進一步的情感;但當看到故事尾聲,亞里卻向讀者承認他在「說謊」,因為他害怕因為喜歡男生而感到羞愧,他的台詞到頭來根本「不可靠」,跟自然坦承的但丁成為強烈的對比。
而熱愛藝術的但丁,透過藝術隱晦地表露內心情緒,則是讓我在小說中看見自己的身影。但丁覺得前衛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很酷,而這位視覺藝術大師是我的當代藝術啟蒙者,更遊走於商業和藝術之間;但丁也說他特別喜歡《夜遊者》(Nighthawks)這幅畫,描繪著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我自己則曾在另一篇專欄文章中,運用這件作品比喻自己喜愛的人際距離。
細看這兩幅作品的選用,前者是酷兒藝術的領航者,後者則隱喻了但丁和亞里間好近又好遠的情感,用來搭配兩個角色在保守年代下,在傳統城鎮的性向掙扎,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放下自己的那場「祕密戰爭」
小說背景的另一大亮點,就是「越戰後」的這個時間設定了。
「我們都得承受一些東西,亞里。我們每個人都是。你爸爸得承受那場戰爭,還有它帶來的傷害,你得承受長大成人的痛苦旅程。」這是亞里的媽媽,告訴他的一段話。
本書將主旨放在療傷,連亞里的父親也得面對越戰後的傷痕,面對愛國心、同袍情誼、戰場分離的創傷。透過越戰,小說的格局被拉高,因為全篇故事中的每個人都有傷痛,有各自在時代下的困境,必須承受、必須成長。
戰爭也被作為隱喻,在小說中被描述為每個人都在打的「祕密戰爭」,是一場必須保守自己祕密的戰鬥,也是在大時代下,角色們的成長與療傷。

然而,掩蓋祕密無法療傷,必須經由面對、放下,才能真正療癒。在這一段段療程中,夢作為載體,是療傷所,角色則在夢境中尋找解方,潛意識裡呈現最赤裸的自己。以本書人物為例,父親總做著越戰的惡夢,亞里則有各種和愛情有關的惡夢,兩人都試圖面對自我。
透過《那些與初戀有關的祕密》,讀者能夠窺見美國德州的墨西哥種族議題第一現場,並從亞里與角色們的歷程學會療傷、學會放下「祕密戰爭」,如此一來才有機會敞開心房,尋找到靈魂相投之人,得到歸屬。
「星星誕生了,在我們無法掌握的地方。」這是書中所引用的一段詩句,象徵著故事角色們汲汲營營想尋找的萬物的祕密、困境的解套;而我想引用莎士比亞的劇作台詞作為接續:「親愛的布魯圖,責任不在星星上,而是我們。」(The fault, dear Brutus, is not in our stars, But in ourselves, that we are underlings.)。
祕密不在宇宙、星星裡,而是自己。面對自我,走出祕密戰爭,才有機會在紛亂的時代、紛亂的年紀,走出掙扎。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