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澤東電影公司陸續修復王家衛導演的作品,包括《阿飛正傳》、《東邪西毒》、《重慶森林》、《墮落天使》、《春光乍洩》等作也都在台灣接續上映,如今則是梁朝偉與張曼玉主演的《花樣年華》,重新以 4K 數位修復版本於大銀幕和觀眾見面。
在這一系列重新發行的作品中,《花樣年華》作為創作時間最晚者,也突顯了其影像風格與前面幾部作品的差異。
《花樣年華》除了有長期合作的攝影師杜可風外,攝影陣容還加入了台灣大師李屏賓,在攝影機運動與構圖上,選擇以更穩定的風格敘事,並非如《東邪西毒》黑澤明式毫無喘息的動態感、或《重慶森林》後游擊式的有機手持攝影,而是回歸到《阿飛正傳》裡較為靜態的影像氛圍,卻又更加成熟地在有限的空間中,以特寫和中景鏡頭說故事。
比起過去幾部作品透過讓觀者(物理上)頭暈來體會角色(心理上)「暈船」的觀影體驗,《花樣年華》的大銀幕重映,更能讓觀眾細細觀察作者在構圖、剪輯與美術上的巧妙搭配。

從攝影、剪輯手法,細細拆解《花樣年華》
《花樣年華》講述各自有太太/丈夫的周慕雲(梁朝偉 飾)與蘇麗珍(張曼玉 飾)分別搬入同一棟公寓,兩人接著發覺自己的配偶與對方的伴侶有婚外情,卻在猜疑與討論的過程裡,漸漸對彼此產生情愫。
如同多數的王家衛電影,這個乍看能發展出一部通俗愛情喜劇的故事前提,卻演變為僅僅描繪著角色千篇一律的日常,並在幾個關鍵場景裡徘徊打轉,宛如故事人物逃不開的愛情泥沼。
杜可風和李屏賓在《花樣年華》中,以大量的長焦特寫鏡頭捕捉角色的細微動作,刻意使張叔平的美術陳設遮掩住一大部分的畫面,讓偷情的神秘感得以被建立。觀眾就像是周慕雲和蘇麗珍的房東或鄰居一般,必須聚精會神在瑣碎的日常片段裡,透過門框之間的孔隙與鏡面的反射進行窺視,甚至仔細聆聽只聞其聲的畫外音,才能藉由尋找不符合常態的蛛絲馬跡,拼湊出偷情與否的真相。

王家衛一向擅長透過反覆的場景與角色行動,呈現在得不到的愛情裡原地踏步的情感;抑或透過在大量重複之後出現的差異,以展現頓悟的瞬間。
比起《重慶森林》那些還可以各自成章的夜晚,《花樣年華》的剪接節奏顯得更加細瑣,甚至有許多場景以近乎跳接的方式銜接同個場景、同個鏡位、但不同日期的角色日常,而觀眾只能透過言行上的差異,或者張曼玉是不是又換了一套旗袍來辨別時間流逝──因此我們可以說,張叔平的剪輯手法,讓原本構圖上受限的資訊更加分散。
而在我們逐漸進入角色的掙扎後,那限制角色行動的室內空間,又化成了偷情的層層障礙,卻也是把兩人限縮在咫尺之間的情趣所在──當兩位主角在深夜的街道上模擬各自伴侶的初相識時,攝影機位置不斷退縮至巷弄轉角,以透過牆面遮掩住空曠的街道,強制性地把蘇麗珍與周慕雲逼到非「壁咚」不可的距離。
在愛情文藝電影中,透過「景框構圖」強調主角關係的手法並不少見,但搭配張叔平的剪接快速切換鏡位,則更加強化了從各種角度來看都「逃不開相愛宿命」的意涵。
導演王家衛的關鍵設計
而王家衛也沒有讓故事淪為可預期的通俗劇碼,當觀眾打從周慕雲與蘇麗珍同時搬家的開場,就期待著在慢動作中交會的兩人產生情愫,實際上卻是從未現身的陳先生和周太太搶先出軌。

另外,在那唯一一場四人同時出現的麻將戲中,王家衛雖依舊讓攝影機退至房門外進行窺視,同時卻運用慢動作強化角色互動。
在畫面上,觀眾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周蘇二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然而周太太上桌取代先生、成為陳先生的上家;周慕雲離開房間,蘇麗珍依然緊貼丈夫的調度──更加精準地呈現兩位主角已成了另一段愛情「局外人」的處境,以及預示周慕雲能瀟灑離開、蘇麗珍卻受限於傳統框架的結局。
更關鍵的設計,是王家衛刻意掩蓋了偷情的陳先生與周太太的真面目,其面貌不是被陳設所遮蔽,就是被徹底放在景框外而只留下畫外音。他們被隱藏的臉孔,使這段愛情故事有效聚焦在兩位主角身上,而不至於成為四角戀的八點檔,也巧妙避免了「你的先生/太太是梁朝偉/張曼玉,你怎麼還會出軌」的疑問。
於是,擋在周蘇兩人感情之前的,竟不是他們可能反對的伴侶,而是「我們不會像他們一樣」的自持,提心吊膽地避免淪落為對婚姻契約不忠的失職情人。
朦朧美,比肉體之慾「更好看」
二人排練陳先生與周太太的相會、模擬他們各自質問配偶的互動,反而成了他們認識與離別的真實場景。而總是提議角色扮演的周慕雲,其實挺有心機(正如他擅長寫故事的設定),因為慣於嘴硬的蘇麗珍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會真正卸下心防,一窺自己內心的波濤洶湧。
在張叔平刻意將每一場景最小化、王家衛又將鏡位複雜程度最大化的形式風格下,兩人的相互試探讓愛情迅速昇華,可他們的偷情與否卻又在片段的線索間留下朦朧美,畢竟愛情電影最好看的部分,總是在第一場床戲前。

片中最令人目眩神迷的一段,莫過於蘇麗珍在接到周慕雲的電話後到飯店找他,穿著高跟鞋上下樓梯的一場戲。如果說「到飯店房間找情人」是最粗暴而不優雅的偷情之舉,那麼當張叔平將蘇麗珍上下樓梯、焦急尋找、猶豫不前的畫面,以打破線性時間的編排全部交織在一起時,則讓宛如迷宮的飯店格局與蘇麗珍反覆的步伐,取代了原先過度單一、直接的敘事元素。
這段關鍵的過場,將觀眾的遐想篩濾乾淨,使得兩人見面時的對話只剩下角色在情感上的拉扯,毫無煞風景的肉體之慾。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已經逝去的
如此一來,感嘆已逝時光的《花樣年華》,並不會因為扁平的線性敘事而成為貴古賤今的自溺緬懷,而能以瑣碎回憶的敘事姿態,告訴我們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已經逝去的(而非已經逝去的都是美好的)。甚至就是因為得不到了、僅能追憶,因而才是最美的。

也是因此,兩人才要在好不容易抵達彼此多年後的住處之後,卻不多踏一步以親眼見到牆後的愛人。
到了結局,周慕雲來到柬埔寨吳哥窟,電影畫面終於由受限的室內空間,開闊為平衡、踏實的構圖,而顯得寧靜祥和。樹洞裡的秘密也長出了花草,周慕雲在妻子的外遇中找回自己,卻又在與蘇麗珍的感情中背叛自己。如今吐露完心事的他,大概可以繼續走下去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