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主題可說是影視作品中絕對不會缺席的題材。舉凡戰爭英雄(像《賽德克巴萊》、《鋼鐵英雄》等)、超級英雄(漫威和 DC 兩大美漫巨頭的主場),西方的奇幻英雄(《魔戒》、《哈利波特》)或華語圈的武林英雄(金庸、古龍),甚至亦正亦邪的反英雄(anti-hero,像是 Sony 的《猛毒》(venom)或今年即將上映的 DC《黑亞當》等),就算是看似刻畫小人物的寫實作品,其實都不乏英雄故事中苦盡甘來、濟弱扶傾、衣錦榮歸等元素。
究竟為何古今中外都愛英雄故事?特別是在講求創新、對「老梗」普遍抱著批判態度的傳播環境中,「英雄」這個主題、類似的敘事套路,為什麼還是歷久不衰?
以上問題,可以透過文學敘事和文化研究中常見的「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來探討,本文最後也會以近期票房和評價都開出紅盤的強片《捍衛戰士:獨行俠》作案例分析。

英雄旅程:文學和心理學淬煉出的人生軌跡
「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描述的是一個故事推進的經典模板,可分為三大區塊:
一、啟程(departure)或分離(separation):英雄離家踏上冒險征途;
二、啟蒙(initiation),又可粗淺理解為下凡或神化,基本上就是從「已知」進入「未知」,並從關鍵戰役凱旋勝出;
三、歸返(return):成長蛻變後榮歸故里。
這三大區塊,也遙相呼應了源自古希臘大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所著《詩學》(Poetics)中論及故事敘事應有的三結構:開始(beginning)、中段(middle)和結束(end),以及美國劇作家菲爾德(Syd Field)整理並闡述的三幕劇(three-act structure)結構:鋪陳(set-up)、衝突(confrontation)、解決(resolution)。
「英雄旅程」這個概念透過多個領域學者統整歸納逐漸形成,最後是由美國文學家兼作家坎伯(Joseph John Campbell)透過其 1949 年著作《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發揚光大。他根據自己在比較神話學和比較文學的研究,將「英雄旅程」稱為「單一神話」(monomyth),亦即全世界的神話故事基本上均可歸結成一個經典套路,巧妙地體現了知名的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提出的分析心理學理論。
為何「英雄旅程」百看不厭?
榮格研究了東西方的學說,從柏拉圖、尼采涉獵到老子、孔子甚至禪宗,提出了「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或譯集體無意識)的概念,也就是由人類經驗積累層遞、和文化交互作用而形成的人格底層結構,而原型(archetype,意指普遍、初始的符號象徵和形象)就是集體潛意識的表徵,例如父親、母親、神祇、大洪水、世界末日、創世、生與死等,在此「英雄」就可稱為一種原型形象(archetypal figure)。因此,英雄這種原型形象因為能訴諸各地閱聽眾的集體潛意識,而較易獲得認同、產生共情,成為一種流量/票房利器。
坎伯將「英雄旅程」原先細分為 17 個階段。這 17 個階段,之後由撰寫《獅子王》、和好萊塢密切合作的知名美國劇作家佛格勒(Christopher Vogler)歸結為 12 個階段:
- 平凡世界(The Ordinary World):英雄在平凡世界現身,點出英雄日常生活的樣貌
- 冒險召喚(The Call to Adventure):事件展開,呼喚英雄踏上旅程
- 拒絕召喚(Refusal of the Call):英雄猶豫,拒絕回應
- 遇見師傅(Meeting with the Mentor):師傅供應、訓練、教導英雄
- 跨越第一門檻:(Crossing the First Threshold):英雄全心踏上旅程,從已知踏上未知,蛻變開始,第一階段「啟程」結束
- 遭逢試煉、盟友和敵人(Tests, Allies, and Enemies):進入不尋常世界,經歷試煉、締結盟友、遭逢敵人,此處英雄的真性情得以顯露
- 前往洞穴深處(Approach to the Innermost Cave):朝不尋常世界深處(亦即故事核心)前進,通常充滿險阻
- 蒙受苦難(The Ordeal):英雄面對故事核心,面對最大的挑戰,經歷死亡(可能是實體或心理層面)
- 獲得獎賞(Reward):英雄死裡逃生得到報償,可能是秘寶、武器、知識、修復關係,第二階段「啟蒙」結束
- 踏上歸途(The Road Back):英雄回到平凡世界,或是前往最終目的地
- 最終重生(The Resurrection):英雄最終的生死試煉,以完全滌淨獲得重生,也可能是經歷奇蹟轉變
- 帶著萬靈丹歸來(Return with the Elixir):英雄帶著戰利品凱旋回歸平凡世界,「萬靈丹」可能是寶藏、知識、自由、智慧,或是愛

讀者看完這 12 個階段應該覺得不陌生,只要細心對照,不論是《星際大戰》(Star Wars,導演喬治盧卡斯有公開宣稱自己的作品也遵循著這個公式)、《哈利波特》,甚至東洋熱門動漫《鬼滅之刃》、刊載中的《咒術迴戰》都符合這個套路,不論是鬼殺隊還是咒術高專,都講述著從已知踏上未知的英雄旅程。
用「英雄旅程」解析現象級作品:《捍衛戰士:獨行俠》
有趣的是,不是只有前述的超自然或奇幻作品才符合這個模式,目前已經熱映兩個月仍聲勢不墜、與前作暌違近 36 年的續集電影《捍衛戰士:獨行俠》(Top Gun: Maverick),其實就是一個結構嚴謹的「英雄旅程」(當然,精湛的飛行神技對普羅大眾來說應該也算超能力了,以下對照會論及電影劇情)。
一開始,由湯姆克魯斯(阿湯哥)飾演的彼得米契爾上校(呼號獨行俠)擔任極音速飛行實驗機「暗星」計畫試飛員,展露了他日常生活的樣貌,也接續了前作(揭露平凡世界);接著獨行俠抗命飛行、飛機墜機,原先應該勒令他停飛,但海軍安排其回到捍衛戰士(Top Gun)飛行學校擔任教官,訓練年輕飛官執行艱鉅轟炸任務(冒險召喚);面對回去執教,獨行俠心中其實是抗拒的,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是個教官,學員中有他死去搭檔呆頭鵝的兒子(呼號公雞),這代表他必須面對揮之不去的罪咎感,因為他曾阻撓公雞申請美國海軍學院(拒絕召喚);開訓之後,公雞仍舊為了父親之死和軍旅延宕而對獨行俠心懷怨恨,讓獨行俠的教學十分痛苦。他與前女友潘妮舊情復燃得到不少慰藉,潘妮更是清楚獨行俠的過去,鼓勵他一定能找到方法;而獨行俠前戰友冰人(目前已官拜太平洋艦隊指揮官)的開導,更讓他解開心結(遇見師傅),獨行俠聽見冰人所說「海軍需要獨行俠;那孩子(指公雞)需要獨行俠」,終於讓他放下心防,得以面對他最深的恐懼:怕讓呆頭鵝死後又害死公雞,又怕不讓他出任務會被他怨恨一輩子(跨越第一門檻)。
冰人死後,任務執行需提前,獨行俠被上級調離訓練教官一職,訓練計畫遭到改變,獨行俠一度決定聽天由命,是潘妮再次循循善誘,讓獨行俠鼓起勇氣冒險抗命、上機試飛證明原計劃可行,最終變成作戰小隊隊長(試煉、盟友和敵人),挑選任務成員、帶領公雞在內的隊員執行轟炸任務(前往洞穴深處);最後成功轟炸目標,但為了保護公雞而墜機敵方陣營,險些喪命(蒙受苦難);結果公雞感念獨行俠犧牲回頭相救,兩人關係修復和好(獲得獎賞)。
兩人接著偷了敵軍戰機,返航美軍航母(踏上歸途),結果被敵軍飛行員識破遭到攻擊,情況危急之際,公雞的死對頭劊子手(原先是待命)駕機出手相救,兩人終於獲救,公雞和劊子手也誤會解開(最終重生);最後獨行俠成功執行任務、和公雞冰釋前嫌,和潘妮能長相廝守,全員生還、擺脫了罪咎、找回了愛情、也傳承了空戰技術(帶著萬靈丹歸來)。
除了劇情相當符合「英雄旅程」公式之外,電影也巧妙地用鏡頭語言和場景設定建立了與前作的連結,加深了情感的渲染和羈絆。電影也探討了前面提到的原型表徵,在這部片中就是「死亡」和「父親」(獨行俠覺得自己虧欠公雞失去父親,想擔任他生命中的父親角色),讓觀眾能與自身生活產生連結、營造代入感。科技與人文(「關鍵不在戰機,而在飛行員」、飛行員恐被無人機取代)、新與舊兩相對照的時代變遷觀察,也提升了電影的深度。

值得一提的是,《捍衛戰士:獨行俠》在銀幕之外,也走了一趟「英雄旅程」。本片在知名影評網站爛番茄上獲得的「認證新鮮」分數 97%、觀眾評分 99%,目前已成為 2022 年全球總票房最高的電影。從電影上映前,劇院業者就期待這部片能像「英雄歸來」一樣,透過逼真空戰場景一掃疫情陰霾和串流媒體挑戰,吸引觀眾回到影院。事實證明阿湯哥也做到了,他還在個人臉書上感謝戲院和觀眾。
特別從台灣的網路論壇討論和影城影廳安排來看,本片更是掀起了特殊影廳的體驗潮,不論是 IMAX、4DX、杜比音效等,都有死忠影迷重刷。而這也足以讓影視內容產業再次回歸大螢幕的靈魂,在面對串流媒體興起、觀眾收視習慣改變、強大 IP 宇宙生態等挑戰之下,回頭來審視作品的敘事和觀影體驗的調和,尋求最佳平衡。
本篇闡述了「英雄旅程」的內涵。下篇讓我們一起來探討西方文化中「英雄」的相關傳統、為何試煉和苦難在英雄旅程中如此重要,並且以漫威宇宙為案例來解析影視產業目前面臨的挑戰。
下篇:為何古今中外都愛英雄故事(下):只因人生好難?其實,我們都在等待「英雄」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