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作為當代日本最成功的導演之一,憑藉《小偷家族》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之後,便進入他導演生涯的「國際化時期」:他首先赴法國拍攝《真實》,接著到韓國找來宋康昊、姜棟元、IU 李知恩、裴斗娜等知名演員,拍攝了近期上映的《嬰兒轉運站》。
電影描述李知恩飾演的單親媽媽素英,將自己的嬰兒棄養在嬰兒保護艙前,沒想到被嬰兒仲介姜棟元飾演的東秀、宋康昊飾演的相鉉攔截。到了隔日,素英卻回來尋找自己的孩子,三人於是一起出發「賣嬰」。
《嬰兒轉運站》的故事聽起來與是枝裕和過往的作品十分相像,原以為應該具有一定可看性,觀影後筆者卻認為,本片實際上不但未能凸顯導演風格的迷人之處,反將其創作的弱點暴露無遺。
- 小提醒: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是枝裕和的招牌特色
在討論《嬰兒轉運站》前,可能得先界定是枝裕和的特色是什麼?他的電影又為何迷人?
若單以是枝裕和的創作主題來看,「家庭」是在他作品中一再出現的命題──他刻劃在社會現實下形成的「無血緣關係」家庭尤其深刻,《小偷家族》即是一例。但當然,單有如此主題並不足以使這位導演成為「大師」,更重要的是,他如何運用自己的影像特色去「接近」這個主題。
是枝裕和的第一部長片《幻之光》,即顯現出其善於透過影像捕捉角色的生活日常,人物們似乎在鏡頭前表演,但一切又是那麼的自然,於是在「不演之演」中,電影在真實與虛構間游移,便巧妙地避開造作的場面調度,最終扣合「家庭」的命題,取信於觀眾。

而《嬰兒轉運站》最大的問題,即與此有關。
《嬰兒轉運站》的刻意斧鑿
從本片開場,或許就能嗅到一絲「不對勁」。首先看到素英在暴雨中慢走,一個主觀鏡頭窺視著她把孩子置放於嬰兒保護艙外,接著揭露了原來有兩位警察在遠處監視著她,由裴斗娜飾演的刑警秀珍說了一句話:「既然沒辦法養,那為什麼還要生?」

筆者認為,此開場即為是枝裕和在本片的第一次「失手」。的確,這一句台詞能迅速地建立秀珍一角的性格和立場,但它的直白卻反讓筆者疑惑了起來:這真的是是枝裕和嗎?是枝裕和會不會失去了他過往刻劃人物方式的細膩與複雜?令人失望的是,《嬰兒轉運站》後續只會變本加厲。
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更多「情節設計」與「背景資訊」──像是素英與東秀為棄嬰一事爭吵;爭吵結束後,相鉉從背景冒了出來,解釋東秀也是孤兒,他被遺棄的地方還正是素英視野所及的育幼院大門,所以叫素英別太苛責他。此段顯然想要激起觀眾的共情與憐憫,卻用了最無聊的方式揭露了此一資訊,凸顯本片的情感是多麼的「人工」。
更糟的是,電影接近最終還安排了一場素英向所有主角說「謝謝你的誕生」一句話。本句台詞宛如電影海報上的標語(tagline),具有聳動、催淚的功能,惟將其置於電影的情節裡,不但不自然,更是刻意製造溫情的故意做作,這場欠缺醞釀、缺乏真實情感的戲,完全是對是枝裕和以往對人性細膩觀察的一記背叛。
演員的表演施展,缺乏「自然的環境」支撐?
話雖如此,《嬰兒轉運站》仍有差點感動筆者的幾場安排:像是摩天輪上素英與東秀的對話,是枝裕和運用角色的肢體傳達了深刻的情感。不過,本場可惜之處在於結束前又加油添醋了幾句台詞,打破了原本的克制。
於是在一場又一場的人工設計下,是枝裕和最擅長捕捉的生活片段與細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設計的場面調度。更因此,演員們也困在劇本的牢籠,無法好好地舒展、與身邊的生活環境互動,更難以傳達出自然的表演。
舉例來說,電影雖不吝於給予李知恩銀幕時間,筆者卻在一場關鍵戲碼出戲,那是素英看著一對夫妻與自己的孩子互動良好,自己卻沒有能力給孩子那麼無私的愛,因而意識到自己孩子的未來歸屬就是這對夫妻。
為了傳達矛盾的情緒,是枝裕和以畫外音處理夫妻與嬰兒的聲音,鏡頭則特寫李知恩凝視著音源處,正在沉思的臉龐──雖然這是本片中少數相信影像、不仰賴台詞的優良時刻,但筆者看著李知恩的臉部特寫,心中卻不禁浮出一道疑問:這位演員的氣質,與這麼複雜的角色相合嗎?

進一步說明,筆者認為李知恩的演出未對其角色做出「相對應」的整合──試想警察探訪其住處一場,那個屋簷底下的所有角色舉手投足與神情之間都與素英有一定落差,殊難想像她們生活於同一地方、身處同一階級。再者,是枝裕和的大特寫也讓觀眾看見了李知恩細緻無暇的臉蛋,再次提醒了我們這位韓國知名巨星的身份,她的巨星光芒終究穿透了角色本身,於是,在觀眾面前的是一位明星,而非演員剝去自我身份後的人物。
不過,李知恩的選角確實對電影帶來強大效益,能吸引大量粉絲買票觀影,仍多少助攻本片票房上的成功,的確是在市場考量下的一個聰明決定。關於本片卡司,在本屆坎城影展的觀察上,筆者亦難以想像宋康昊為何會在坎城影展拿下最佳男演員獎。

宋康昊無疑是一位優秀演員,他在《嬰兒轉運站》的演出雖然四平八穩、游刃有餘,但《聖蛛》(Holy Spider,暫譯)令人不寒而慄的殺人犯、或是《親密》(Close,暫譯)中伊登丹布林(Eden Dambrine)驚豔全坎城的演出,顯然都是更好的選擇。
值得一提的是,盧卡斯東特(Lukas Dhont)的《親密》雖與是枝裕和的影像風格有顯著差異,但起用兒童演員、透過日常化影像捕捉演員真實情感與世界的複雜性等特質,還真令人有點想起是枝裕和。在同個影展(兩部電影甚至同一天首映),能看見一個導演躋身大師之林、另一位導演則原地踏步,令人不勝唏噓。
創作者真正的「成長」是什麼?
整體而言,是枝裕和在《嬰兒轉運站》的主題上,確實重複了他過往「家庭」的命題;但在執行上,卻與他過去的作品大相逕庭。必須強調的是,本篇評論觀點並非要求導演不能改變其風格,而是在改變之時,仍需要提供有效的操作,那才是身為一位作者的成長。
《嬰兒轉運站》空有同樣命題卻無相對應的形式支撐,敘事上亦無法將情節順利流轉至人物的情感,一個導演便失去他最優秀的特質,電影也就變成了一個為煽情而煽情、為催淚而催淚的空殼了。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