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夏天,我和印度人談婚論嫁,雙方父母約在休士頓一間印度餐廳碰面,由印度人作東。那是一間拉邦(Rajasthan)特色的吃到飽餐廳,服務生手拿食物在桌間穿梭,不需要特別招呼,他們便將客人盤子裡騰出的空間填滿,隨著餐程換上不同口味的美食。
那場宴席像是在霍格華茲的大廳,佳餚未曾間斷,服務生如同家庭小精靈般玲瓏周到,提親也進行得很是順利。
當天配餐飲料是調味乳清 Chaas,握著厚重的黃銅杯,手心透著冰涼,乳白色液體在杯子裡晃盪。休士頓的夏天酷熱、印度菜又極辣,那一杯清涼的 Chaas 消暑又解辣,爸媽一邊有說有笑,一邊大口喝下冰飲,不假思索地。
然後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屁味」撲鼻而來──黑鹽
調味乳清 Chaas 多用「黑鹽」調味,先別問為什麼冰的飲料是「鹹」的,這個黑鹽可不是普通的鹽,是臭出九重天的加味鹽──像是肉食動物放了個消化不良的屁,濃縮後加壓打進飲料裡,鼻息被屁味狠狠霸佔,臭到我爸媽在女兒的終身幸福前差點沒自持住。

一口 Chaas 下肚,我爸狠狠掐住杯子,打了一個激靈,瞳孔急劇收縮,硬是將飲料嚥下,再悄無聲息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有驚無險地下莊;我媽含著那一口 Chaas,則是許久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臉色千變萬化、騎虎難下,後來找了個空檔跑去吐掉,才滿頭大汗地回座。
每個文化自有其臭味難當的美食,外人說它薰人,多半只是不適應而已。我輩最自珍的惡臭珍饈當屬臭豆腐,遇到吃不慣這一口味的外國人,不免失望,要是對方還出言貶低我心目中的絕頂美味,我便一定會看低此人。
千里迢迢地出門旅行,抵達異文化核心,沒有尊重、沒有包容,只是找到缺陷滿足自己的文化優越感,或只為了驗證心中刻板印象而心胸狹窄、目光短淺,難道不可悲可笑?遠遊又有何益?所以就算我難以下嚥,也鮮少拿別人的食物說嘴。
不過,這個「黑鹽」卻完全打破我的原則,每喝一次吐槽一次──到底是哪個天兵想到把這麼臭的東西加到冷飲裡的?
印度的傳統醫學阿育吠陀,認為黑鹽有鎮熱降溫的功效,加之其富含鐵、鈣、鎂和其他微量元素,因此被廣泛應用於各種疑難雜症。印度人普遍相信黑鹽能促進膽汁分泌、改善胃食道逆流、減緩脹氣,其宣稱的療效族繁不及備載,是以黑鹽在印度料理中大行其道,處處都要沾染一點。
無處不在,甜食、飲品也不放過
印度人愛黑鹽已經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什麼東西都可以來一點黑鹽提味,小吃、前菜、沙拉、沾醬、水果、飲料、蜜餞,不論是甜的、鹹的,還是熱的、冷的,通通都要來點黑鹽味。
不過鹹食還尚可理解,印度素食料理滋味豐富,卻欠缺葷食中的一股腥味,黑鹽恰好補足這個缺憾,於是多數時候,那股腥臭和其他香料亂舞,相得益彰,讓人食慾大開。但是水果、飲料?每每嚐到總心想:印度人你醒醒啊,放過甜食好嗎?
到印度人家裡作客,主人奉上一杯香料奶茶接待客人,是印度放諸四方皆準的待客之道。可是總有主人覺得外國人一定喝不慣印度香料奶茶,硬是要把精心準備的「特調飲料」塞給我,飲料可以是簡單的檸檬汁、芒果汁,也有藤黃果、人心果等異國水果。他們認為水果滋味甜美,外國人一定會喜歡!因此主人總慎重地端上,睜著大眼巴巴地看著我,微笑等待評語,一副胸有成竹。
我們請外國人品嚐臭豆腐時,尙且會戰戰兢兢,先讓對方做足心理準備,也預期對方不會輕易接受,要是臉色稍有凝滯,立刻見好就收。印度人卻偏偏很少如此,這些鮮少接待外國人的印度人,一輩子沒有想過這個味道有多驚人。
對外國人而言,黑鹽臭味薰天,連笑都很難把持,還要扯動嘴角保持微笑、禮貌地說「好喝好喝」。未免主人失望,也未免折磨延長,我通常會閉氣一飲而盡,引得主人讀不懂空氣,見狀大喜:「來來來,再來一杯。」

幾乎沒有例外,這裡每杯自家調製的果汁裡都要加上黑鹽,含上一口屁味直衝腦門,懊惱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前兩年我一次又一次地上當,直到最近才學乖,廣為告知各方印度親友:「我愛茶,台灣人是奶茶聯盟來著。」因此總能拿到一整杯的奶茶,足足是印度人 3、4 倍的飲用量,如此便可氣定神閒地慢慢品嚐,不用擔心會被塞上加了黑鹽的果汁。
從古法到化工,特製而成的一味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和岩鹽一樣,黑鹽也是開採出來的。事實上,這種臭味主要成分為硫化氫,其化學活性頗高、極易反應,難以在岩層裡待上數萬年,所以這種臭味只能人工做成。
在阿育吠陀還宰制印度人民生活的年代,人們在土製的甕裡放入含硫量較高的岩鹽,加入碳粉以添色,還有些許訶子(harad seeds)、印度鵝莓(amla)、毗黎勒(bahera)、阿拉伯金合歡樹皮(babul bark)和泡鹼(natron),以土封住甕口後窯烤數小時。
鹽在 800 度上熔化,和這些添加物藉著高溫的驅使慢慢反應。甕口不透氣,缺氧環境下提供還原反應所需的完美條件,硫化物還原成臭氣沖天的硫化氫,印度人鍾愛的黑鹽色澤和味道於焉生成。
味道有了,卻不能急著將黑鹽取出,還得等燒熱的窯體自然降溫。時間是結晶的必要條件,分秒滴答流逝,鹽的小分子一行一列手拉手、肩並著肩,隨著時間慢慢聚攏排列,慢慢形成一大塊結晶。隨後工人將土甕敲碎,燃燒的餘渣沉至甕底,可以輕易剝除,剩下黑色的晶體閃著晶亮光澤,黑鹽總算出爐。

如此做來的黑鹽,晶體碩大,加之邊緣尺鑿的粗糙痕跡,不明就裡的人便以為這些鹽是開採出來的鹽礦。這樣遵循古法製作的黑鹽曠日廢時、耗費資源,又需要大量物人力;在化工業盛行的今日,多數的黑鹽便極盡便宜行事,在海鹽裡加入各種開採出來的硫礦,反應爐關上,不消片刻就有臭氣衝天的黑鹽,既效率又便宜。如此一來,臭味不變,味道仿古即可,作法和成分就不要太講究了。
黑鹽的獨特香氣和宣稱的療效深植印度人心,不少人索性將黑鹽拿來取代食鹽,連熱食也開始使用黑鹽。其實硫化氫活性高,遇熱就揮發四散,味道一點也不剩,徒留氯化鈉在料理中撐起鹽分,和食鹽的功用並無二致,白白浪費那些在爐邊揮汗窯烤出黑鹽的辛勞。
走筆至末,印度公公引頸看向標題,「喔,黑鹽啊!我們馬拉提語(Marathi)叫它 Padelon,『屁味』的意思。」
什麼!枉我行文聲討黑鹽還躊躇再三,就怕冤了一味至關重要的香料,結果印度人自己也覺得臭,還大剌剌地叫它「屁味鹽」!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