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村
Bountiful
54°20’00”N 81°47’15”E
地方與福祉之間的關係,似乎已內建在人腦裡。要過上較好的生活,就要找較好的地方住,不足為奇的,那些想逃離工業文明,打造完美社會者,其最主要的作為就是創造一新式地方。這一曾讓人聯想到嬉皮公社的烏托邦衝動,已擴散並多樣化,如今世上有多種形形色色的「理念村」(intentional community),且在注重生態保護和講究自給自足、不倚賴水電等公用事業服務的村落裡,理念村擴張最為快速。
在英語系世界裡,有數千個這樣的地方,但我要講的例子來自鄂畢河岸。它位在莫斯科東方 2,800 公里處,西伯利亞最大城新西伯利亞(Novosibirsk)西南邊約 105 公里處。

俄羅斯之綠色出走
欲逃離都市生活、建造烏托邦的念頭,在俄羅斯並非今日才有,但過去幾十年,在蘇聯瓦解和許多城鎮已然社會解體之後,新一代人收拾行李奔入森林,例如如今住在沿著一條泥土路往下走 3 公里可到之豐饒村的 16 戶人家。
把地方與烏托邦之間的密切關係視為理所當然,似乎帶著矛盾。「烏托邦」是湯瑪斯.摩爾所造的希臘語新詞,用來指稱「烏有之地」,與那些必然有著多到令人沮喪之不同歷史、理念、人們真實存在之地相對。
烏托邦是個理念,其中暗示著烏托邦這樣的地方絕不可能運行,但欲啟建這類地方的念頭到處可見,許多尋常城鎮和郊區市鎮最初都以理想聚落自居。在這類意圖和打造地方(place-making)的現實面之間,存有一種能帶來正面結果的牴觸。那牴觸既削弱烏托邦的純粹主義,但也激發新的烏托邦計畫。
在俄羅斯,出現了正被稱作「俄羅斯之綠色出走」(Russia’s Green Exodus)的新現象,「豐饒村」則是這一新現象的一部分。已有數百個生態村在森林裡創立,創立者往往是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欲擺脫他們眼中現代俄羅斯之腐敗與會腐化人心之本質。
許多生態村師法 20 世紀頭幾十年所創立,卻被蘇聯集體化政策拆除的無政府主義──基督教聚落和托爾斯泰式聚落,以及同樣受到蘇聯迫害的亞歷山大.恰亞諾夫(Alexander Chayanov)所提倡的小型農業合作社。「綠色出走」紛殊多樣,無法用簡單幾句話概括,但它往往具有一個特點,即渴盼一個更純粹、更親切、更道地的俄羅斯。
安娜絲塔西亞運動
「豐饒村」是名叫安娜絲塔西亞運動(Anastasia Movement)這個生態—性靈教派的一部分。這個教派以佛拉季米爾.梅格雷(Valdimir Megre)所寫的 9 本書為理念核心,他在這 9 本書中聲稱,他於 1994 年在鄂畢河岸遇見一位名叫安娜絲塔西亞的美麗少婦,他說她的父母於她出生後不久雙雙去世,她「自那之後就自己照料自己,只有她祖父、曾祖父和多種『野生』動物保護她。」

安娜絲塔西亞向梅格雷透露了某種「生態—文化」哲學,在此一文化裡,「每個人都在履行其身為帶神性的共同造物主的角色」,她還告諭他:「每個人都有權擁有一小塊地來種自己吃的東西、蓋自己住的房子、養自己家人,而不必繳稅。」
事實證明這一理念出現得正是時候,因為俄國政府正急於將土地所有權私有化和多樣化。種自己吃的東西、照料自己擁有的小塊土地,在俄羅斯大為盛行,1999 年時有人估計,俄羅斯 71% 的人口擁有土地且把土地拿來耕種。2003 年,即「豐饒村」創立那年,「私人園圃法」(Private Garden Plot Act)讓俄羅斯公民有權取得 1 至 3 公頃的免費土地。
安娜絲塔西亞運動的成員極看重俄羅斯總理德米特里.梅德韋傑夫的以下主張:「像我們這樣的國家,面積如此遼闊,把所有人集中在城市裡,沒有道理」,「疏散更有益於我們的健康和國家」。
安娜絲塔西亞運動的理念也與俄國境內文化保守主義的興起合拍。這一運動對傳統家庭價值的強調和對俄羅斯工藝、家庭料理的尊崇,正符合時代的歸趨。在「豐饒村」,廣達 1 公頃的每個家宅,都只能傳給下一代,不能出售。與「綠色出走」所催生出的某些較偏嬉皮風的村子不同,這是個存心在「過去」裡找到其烏托邦的地方,而且這一尋找帶著懷舊心態。
但這一懷舊心態之中,存有拾回那段集體主義與相互照顧的歷史的意念。每戶人家協助其他人家和新來者。原是物理學家的瓦列里.波波夫(Valery Popov)的家人,教新來者建造原木小屋;姓納傑日金(Nadezhdin)的另一戶人家,原是牙醫專業人士,搬來豐饒村後,以麵包烘焙為業;音樂教師克拉夫迪婭.伊凡諾娃(Klavdiya Ivanova),製作俄羅斯傳統衣裳。
這些本土技藝,連同振奮人心的故事和教人如何重拾較健康、較俄羅斯之生活方式的生活指南,同在「豐饒村」完善的網站上得到強調。「豐饒村」主要居民之一的德米特里.伊凡諾夫(Dmitry Ivanov),原是海軍軍官,來此後幫人裝設小木屋的爐灶,他解釋道:「祖國就是教我們和諧共存的東西。」儘管有種種「新時代」(New Age)的措詞,這仍是個湧動著欲重新依附真實之俄羅斯的愛國精神的地方。

形成「豐饒村」的推力與拉力
事實表明,拾起俄羅斯的傳統價值觀,並賦予那些價值觀性靈的、環境保護論的內涵,很能打動人心。如今,安娜絲塔西亞運動聲稱其在俄羅斯全境擁有超過 10 萬名已登記的行動主義者和 85 個村子(光是在新西伯利亞地區就有 4 個安娜絲塔西亞村),其中有些村子比「豐饒村」大上許多。
但事實也一再表明,要把地方與烏托邦兩者混在一塊,絕非易事。首先,安娜絲塔西亞的哲學並未受到人人尊崇,事實上,據伊凡諾夫的說法,「那並沒有那麼重要」,而且豐饒村在自搞自的。「比較重要的是我們選擇了我們正在走的路,不管那是否是梅格雷的路。」
一丁點古典地理學知識,就能助我們瞭解烏托邦式地方如何維持其內聚力。地理學家探究聚居地誕生的因素時,喜歡找出「推力和拉力」因素。
「豐饒村」具有強勁的拉力:諸位領袖和把人吸引進來的一種意識形態。但驅使人離開傳統地方的強大推力似乎同樣重要。聽村民的受訪內容時,我們在何種因素驅使他們遠離城市和「體制」這個問題上,一再聽到同一個說法。伊凡諾夫接受一位來訪的特約記者採訪時解釋道:「我一輩子都是這體制的一部分。入學讀書,然後當個大學生,再來當個忠貞的軍官。」但這體制辜負了他,「這體制在我眼前瓦解,被商人,被偷竊者,被腐敗得離譜的經理人毀掉。」
有位年輕媽媽說,豐饒村致力於打造「我們未來的小孩,以使他們比我們更『真』。」奧爾迦.庫馬尼(Olga Kumani)住在位於附近阿斯卡特(Askat)的某個生態公社,她說起 2002 年如何辭去在新西伯利亞的犯罪新聞記者工作:「我在這城市裡無法呼吸;國家體制讓我窒息。」但搬入這個公社並未解決問題:「公社領導人只想控制我們的錢,利用我們工作。」於是推力繼續作用,驅使奧爾迦遷到這一廣大地區的更偏遠地方。
使烏托邦屹立不搖的因素,不只是對完美地方的憧憬,還有在惡劣地方的生活經驗。諷刺的是,這些惡劣地方往往原是理想之地,它們的不如人意促使人赴他地尋找更完美的地方。
但「豐饒村」也表明,對烏托邦的追求能迅即成為可行的計畫;隨著意識形態上的純粹主義敵不過尋常的需求,它既能帶給個人實實在在的好處,還能提供具體的社會改變例子。如今,烏托邦的「烏有之地」有數千個邊遠分部,其中有些是過去之希望的殘餘物,另有些是新近所創立,但都彰顯了人的一種強烈且弔詭的渴望──對逃離與歸家的渴望。

《關於作者》
阿拉史泰爾.邦尼特 Alastair Bonnett
新堡大學社會地理學教授,著有《何為地理學?》一書。他也在歷史雜誌和時事雜誌上就多種主題發表過文章,例如世界人口和強烈懷舊。從 1994 年到 2000 年,他是前衛的心理地理學雜誌《踰矩:城市探索日誌》(Transgression: A Journal of Urban Exploration)的主編。他最新的研究計畫,以城市的記憶和現代政治中的失落與渴望為題。
註:本文摘自阿拉史泰爾.邦尼特的《地圖之外:47個被地圖遺忘的地方,真實世界的另一個面貌》,由臉譜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