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系列中篇,上、下篇請見: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上)──神秘「最大內陸國」的前世今生、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下)──宛如乾隆與嘉慶,新任領導人該如何擺脫「前任」魔咒?
受人愛戴的總統納扎爾巴耶夫
1991 年 3 月 17 日,在全蘇聯領土上,舉辦了全民公投。扣除抵制的 6 個加盟共和國,7 成蘇聯公民投票贊成「將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保留,並將其更新為一個任何民族的個人權利和自由都得到充分保證,各個主權共和國平等的新聯盟」是必要的。而在哈薩克的支持率更高達 9 成 5。
當時「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Kazakh Soviet Socialist Republic)的領導是第一書記「納扎爾巴耶夫」(Nursultan Abishuly Nazarbayev)。很難想像的是,30 年後造成 5,000 人被捕,164 人喪命的 2022年 1 月暴力事件中,竟還與他息息相關。

納扎爾巴耶夫的仕途可謂一帆風順。1979 年,方年近不惑,就已擔任哈薩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書記,其後高升到等同總理的部長會議主席。1989 年,當他爬到哈薩克一把手的職位時,年還不滿半百,而且在戈巴契夫(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改革重組(Perestroika)的藍圖中,納扎爾巴耶夫將是未來的蘇聯二把手,也就是總理的熱門人選。
1991 年 12 月,當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這 3 個東斯拉夫加盟共和國領導,聯合架空戈巴契夫、蘇聯行將解體時,不論是納扎爾巴耶夫本人,或就國內生產毛額看,已是蘇聯第 3 大加盟共和國的哈薩克來說,對於突如其來的獨立都感到意外。
與其說這是民族解放契機,還不如說是葉爾辛(Boris Nikolayevich Yeltsin)刻意「放生」中亞 5 國,只打算「管好自己直轄的俄羅斯就好」的結果。曾經在蘇聯計劃經濟下,中亞的每個「斯坦」只需要各司其職、搞好莫斯科交辦的工作即可,其他的部分自然會由聯盟統籌分配,當家作主反而是麻煩事,也非其所長。所以蘇聯解體不是什麼歡天喜地的慶典,反而是場全面災難。
在倫敦大學研究助理那茲巴利(Joma Nazpary)筆下《後蘇聯之亂 在哈薩克斯坦的暴力與掠奪》(Post-Soviet Chaos: Violence and Dispossession in Kazakhstan)一書中,他記述了一位哈薩克人的話:「所有人都成了《罪與罰》中的拉斯柯尼科夫,但是卻毫無內疚之心,因為拉斯柯尼科夫在殺人之後受盡良心譴責,而在九〇年代的哈薩克斯坦,竟能白天為了錢殺人,晚上再拿那錢在吧檯和妹子尋歡作樂!」
蘇聯解體那一年,納扎爾巴耶夫眼見計劃經濟與戈巴契夫改革重組雙雙失敗,以俄文寫了本《非左不右》的自傳,要行中庸之道。從過去 30 年來他的施政方針來看,經濟上不回到蘇聯的老方法,也不追求西方制度。同時,為了獨立後人民對國家的基本概念,形塑出多民族國家雖屬必須,但也要漸漸凸顯哈薩克族的民族主義觀念。文化上,停用原本「西里爾字母」拼音,改採拉丁字母。外交上,左右逢源,在中、俄與西方之間不選邊站位,不過於倒向任何一方。
日後我們在「獨立國協」(CIS)、「歐亞聯盟」(EEU)、「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等蘇聯解體後的前加盟共和國俱樂部中,看得到哈薩克斯坦;中國作東的「上海合作組織」與「一帶一路」筵席上,也不缺席;甚至納扎爾巴耶夫還成為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口中的「突厥世界偉大人物」,與土耳其專家眼中「將突厥民族團結為一個經濟聯盟之構想的主要發起人」。
而哈薩克斯坦最大的出口商品,也就是能源,其收益與開採權都掌握在如美國雪佛龍(Chevron)、美國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荷蘭英國的殼牌(Royal Dutch Shell)、義大利埃尼(Eni)等跨國公司手中,當然還有俄羅斯的盧克石油(Lukoil)。流向西方市場的是石油,換回來的是歐美搾取資源後的結餘,與對納扎爾巴耶夫的支持。
此外,納扎爾巴耶夫也陸續開放了成千上萬的 NGO 進行文化宣傳,不論在「去俄國化」、「伊斯蘭教」、「突厥勢力」、「民主活動」、「民族主義」的議題上,他不直接以官方身份下令禁止或推廣,而利用這些來自境外與本土的大量民間的組織,總之端的是「長袖善舞,角色多元」。
但也好在當時哈薩克斯坦有個納扎爾巴耶夫,讓這個毫無獨立企圖又廣土寡民的蘇聯處女地運動(Virgin Lands Campaign)農業加盟共和國,與產油加盟共和國,能與其他蘇聯加盟共和國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在中亞尤其讓人稱羨。
納扎爾巴耶夫帶領哈薩克斯坦避免了塔吉克斯坦的內戰、吉爾吉斯斯坦的地區暴動與顏色革命,也比烏茲別克斯坦的經濟政策來的成功,遑論土庫曼斯坦的閉關鎖國。
遷都,打造出「中亞杜拜」
納扎爾巴耶夫的統治顯然開放、有效,讓人眼睛一亮,今天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更直逼 1 萬美元。當你走在這個國家的首都時,很難想像這個曾經叫做阿克莫拉(Akmola),在哈薩克語中意為「白墓」的苦寒之地,在 1994 年才破土動工。
1997 年,哈薩克將首都自阿拉木圖遷都至此後,將阿克莫拉更名為哈薩克語中意為「首都」的阿斯塔納(Astana),顯得更為朝氣蓬勃。

到如今,居民已近百萬。這是世界第 2 冷的首都,冬季常低於零下 40℃。放棄氣候宜人,建設完備的阿拉木圖,大費周章把首都遷至人煙稀少的白墓,不啻給人「自掘墳墓」之感。但是,遷都的兩大理由,一來阿拉木圖太靠近中國與吉爾吉斯斯坦,不利於城市擴張,也有國安之危;二來由於「南哈北俄」的情況可能讓北部俄裔居多之地區所造成的離心力,影響國土完整,納扎爾巴耶夫力排眾議,讓消極、不吉的阿克莫拉,短短幾年,櫛比鱗次的新穎建築不斷拔地而起,這裡已經在他的手中打造成深具未來感的「中亞杜拜」。
在阿斯塔納讓人目眩神迷的一棟棟建築群中,望向哈薩克國家石油天然氣公司(KazMunayGas)的巨大拱門盡頭,是座角錐狀的尖頂,橫空出世在天際線上方──看似遊牧民族氈房的「可汗帐篷」購物中心(Khan Shatyr Entertainment Center),佔地 14 公頃,國際品牌奢侈品應有盡有不在話下,其他你所想像得到的各種活動,雖處酷寒之地,但在恆溫的空調下也都不再是難事。

儘管內陸國的戶外冰天雪地,又離最近的海邊千百哩,但在這帳篷頂下,人工造浪一波波湧向了人造海灘上的泳客,「這是最大膽也最具創造感的建築方案」,納扎爾巴耶夫在開幕致詞時這麼讚美著。其後還榮獲《富比世》(Forbes Style)評選為世界十佳綠建築之一。2010 年 7 月 5 日趕在納扎爾巴耶夫 70 華誕時竣工,其「當代可汗」的意涵,不言而喻。
自願放棄上千枚核彈
然而,當許多人對哈薩克斯坦這個國家的看法,還處在混沌狀態,或仍停留在「蠻夷」的想像中時,2012 年阿斯塔納已贏得 2017 年的「認可類世界博覽會」(Recognized Expositions)舉辦權,自此世博口號「未來能源」(Future Energy)與以風機葉片為代表的風能象徵,成為到處可見的標語和圖騰。

「對我們來說這場博覽會足以引以為榮,」曾在西安外國語大學學習的娜扎兒說,「而且我們真的應該把更多資源投注在『未來能源』上,可以增加更多就業機會,」她的意思是哈薩克斯坦與俄羅斯一樣,都是解體後靠著石油與天然氣,短期內發家致富。但是一旦油價不再飆升,原本順勢成長的經濟必定立即受到影響。而且當時還不知道對經濟殺傷力更大的新冠肺炎就要在 2、3 年後重創哈薩克斯坦。
不過哈薩克斯坦靠著生產石油與天然氣等一次性能源致富,卻是個正在朝「綠能國家」之路前進的國度。1997 年之後,哈薩克斯坦的首都光環雖然已經北遷,但阿拉木圖這個千年之城依舊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大城與商務中心。而且清新的空氣,讓人忍不住一次次地深呼吸。
在蘇聯戛然崩解之前就設計好的阿拉木圖地鐵,儘管財政困難停工多年之後,為了環保理念而克服萬難,終於在將原訂 2007 年就要通車的第一條地鐵線,在獨立 20 週年紀念的前夕完工。為鼓勵市民減少排碳,城市也設有類似 U-BIKE 的單車站,而且採以太陽能發電。

納扎爾巴耶夫還「自廢武功」放棄核武。放下「這個斯坦,那個斯坦」不說,對於哈薩克人來說,不論宗主國是大清國或是俄羅斯,乃至 1917 年列寧領導革命成功後,馬列主義至上的年代,作為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國界與政權,都無法改變他們 DNA 中「喜好自由、逐水草而居、熱愛大自然」的天性。
所以當 21 世紀的今天,地球上的許多國家仍擁核自重時,我們也許就不會對這個曾經是世界上的第 4 大核武國,一夕之間放棄 1,216 枚核彈頭,以及發射設施而感到太驚訝了。畢竟「哈薩克」一詞的意義,根據突厥語專家拉德洛夫(Vasily Vasilievich Radlov)的解釋,意為「自由、獨立的人」。
核子武器與這個民族所追求的自由自在,與熱愛自然的天性格格不入。況且作為前蘇聯的核子試爆場所超過 40 年,總計超過 170 萬人因輻射影響健康,總統納扎爾巴耶夫更在自傳中,回憶自己因為「受之是魔,棄之是寶」這句充滿智慧與禪機的哈薩克民族諺語,下定決心力排眾議、放棄核武的經過。
核武歸零的這項決定,贏得了世界各國的掌聲,還有大規模的經濟支援。目前這位從蘇聯時代起掌權至今,且在 2015 年的總統大選中,超高得票率幾近 9 成 8,蟬聯總統寶座的 70 多歲老人,還在聯合國積極推動一項「全球戰略倡議──2045 計畫」的運動,倡導在不到 30 年後的未來,你我的子孫再也感受不到核子輻射的陰影。
這個在哈薩克斯坦境內,以人民一票票選出來的「納扎爾巴耶夫可汗」,從1991 到 2015 年,一共 5 次的哈薩克總統選舉中,最低一次的得票是 8 成 1。在國內政壇民意居高不下,在國際舞臺則光環閃耀加身,地位幾乎高高在上,且某種程度上是神格化的偶像。
「把手放上去,一定會幸福」
阿拉木圖最大的廣場,為蘇聯時期修建,紀念哈薩克自治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成立 60 週年,原名「布里茲涅夫廣場」的共和廣場(Republic Square),廣場上有一座 28 公尺高的「獨立紀念碑」(Monument of Independence),周圍有十幅浮雕,分階段刻畫了哈薩克民族從遠古至獨立建國的歷史。

其中央就是碑下的一本銅製憲法,左頁以哈、俄、英三種語言鐫刻「選擇,並處於幸福之中」,右頁為納扎爾巴耶夫按著憲法宣誓時的等比例手印,「把手放上去,一定會幸福,」哈薩克人輪流把手放在手印上,也不忘「有福同享」把這份幸福感分享給外國人。

銅手印被摸得金光閃閃,比銅油擦拭過還光亮。無獨有偶,在首都阿斯塔納的地標,為紀念 1997 年遷都而建,象徵民族起源,直譯為高大楊樹的「巴伊傑列克觀景塔」(Bayterek tower),高聳入雲的紀念塔兼觀景臺上,一樣有個納扎爾巴耶夫手印,「把手放上去,一定會幸福,」還是不忘「有福同享」,把這份幸福感分享給外國人,且更進一步提醒,若在放下手掌的當下許下心願,必定心想事成。

在納扎爾巴耶夫掌權的時光中,哈薩克斯坦人均 GDP 從蘇聯瓦解前的 1,647 美元,進步到 2013 年經濟亮點的 13,891 美元。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也還有 9,056 美元。但是正因為「出賣祖產」致富,經濟成長就深受國際能源價格波動影響,石油及天然氣出口占整體出口的 60%,石油業收入占財政收入 50%,一旦原物料價格下跌,勢必立即影響人均所得,亦即經濟成長取決於國際能源價格的波動幅度。
加上 2012 年起全球經濟成長減緩,2014 年又因克里米亞問題,重要經貿夥伴俄羅斯遭西方制裁,哈薩克斯坦遭池魚之殃,財政收支及經濟成長雙雙遭受衝擊。
納扎爾巴耶夫除了擬定長期計畫,以改善基礎設施、教育和醫療保健系統,讓經濟多元發展,希望外資能投入石油與天然氣資源以外的地方,也因應國際油價下滑及國際石油需求趨緩,再推出短期經濟刺激計畫,預計透過增加公共支出、助益投資及刺激內需,並且宣布競選連任。
納扎爾巴耶夫的深算:看似裸退、實則持續掌權
納扎爾巴耶夫參選並不意外,他早已多次修憲以擴張權力、延長任期,還擁有連選連任的特權。雖勝券在握,但又使出提前舉行總統大選的一手,讓反對陣營猝不及防。2015 年 4 月以 97.5% 的高得票率,獲壓倒性勝利。長期在他身邊扮演左右手角色的,就是外交領域出身,時任參議院議長的技術官僚托卡葉夫(Kassym-Jomart Kemelevich Tokayev)。
眼看納扎爾巴耶夫鐵桶江山,理應要一直執政下去之時,2019 年 3 月 19 日,他卻在新聞直播中,正襟危坐簽署最後一份總統令終止自己的職權,也就是辭職。
「我認為,該是簽署以下總統令的時候了⋯⋯。」他放棄剩下的 13 個月任期,就此為該國歷史翻開新的一頁。他還不忘提醒,依照憲法,由參議院議長代行職權,且應於 3 月 20 日宣誓,以示對國民負責。
翌日,托卡葉夫迅速依憲法就職,可是納扎爾巴耶夫也並非準備頤養天年,他保留「國家安全會議」(Security Council of Kazakhstan)主席的職務,以確保國家安全,依然緊抓軍權,仍是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所以非僅不是裸退,而是持續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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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