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下)──宛如乾隆與嘉慶,新任領導人該如何擺脫「前任」魔咒?

過去在哈薩克國內政壇民意居高不下,在國際舞臺則光環閃耀加身的納扎爾巴耶夫,如何一步步走下神壇?新任領導人托卡葉夫又該如何在其陰影下重整哈薩克?1 月暴動,帶給這個不穩定的「斯坦」更紛亂的變數。
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下)──宛如乾隆與嘉慶,新任領導人該如何擺脫「前任」魔咒?

托卡葉夫。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本篇是系列下篇,上、中篇請見: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上)──神秘「最大內陸國」的前世今生哈薩克 1 月暴動背後(中)──當代可汗「納扎爾巴耶夫」的崛起之路

托卡葉夫,令人不禁想起嘉慶帝

托卡葉夫在蘇聯時代進入外交領域。蘇聯解體後,擔任哈薩克斯坦外交部長共 10 年,其間支持納扎爾巴耶夫「核不擴散」政策,簽署多項條約,也擔任過總理,出現在聯合國等多個國際組織的外交場合。

從 2007 年獲選為參議院議長,托卡葉夫就算是取得代總統的資格,不過,即使在 2019 年 6 月 9 日,以 71% 的得票當選納扎爾巴耶夫以外的第一位哈薩克斯坦總統,但只要終身職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納扎爾巴耶夫還在崗位的一天,托卡葉夫就讓人想到繼位後頭 4 年的嘉慶皇帝。

托卡葉夫。圖/Shutterstock

大權在握的納扎爾巴耶夫,當然就是乾隆。特別是不需日理萬機後,納扎爾巴耶夫有更多精力來打理「後」托卡葉夫時代──托卡葉夫的 5 年總統任期,注定是過渡期,就像俄國前總統梅德維捷夫(Dmitry Anatolyevich Medvedev)一樣,只是個普京(Vladimir Vladimirovich Putin)不方便修憲以連選連任時,推上來的人物。但年事已高的納扎爾巴耶夫不會再回鍋,而是交棒給自己執政 30 年來,在各領域盤根錯節的女兒與黨人或盟友。

所以,納扎爾巴耶夫的決定,雖一度引發對國家政局發展質疑,和下一任總統候選人的猜測,但是由於交接順利,新總統並隨即提出為紀念納扎爾巴耶夫,應將阿斯塔納更名為納扎爾巴耶夫的大名「努爾蘇丹」,眾議院也從善如流馬上投票通過,理由是「必須讓當代偉人──哈薩克斯坦第一任總統納扎爾巴耶夫的名字流芳百世」。

於是這看似突然的政局更迭,就從這持續的個人崇拜,看著也不那麼突然了。

由於國際油價不斷下跌,高度依賴資源出口的哈薩克斯坦經濟發展變緩,很多初嚐富裕滋味的家庭,又重新面臨返貧的趨勢。像是 2011 年發生在扎納奧津(Zhanaozen)因為各種政治勢力導致的大規模死傷事件,起源不過就是勞資糾紛而單純的罷工風潮而已。針對納扎爾巴耶夫的抗議不在少數,甚至在決定將首都易名為努爾蘇丹後,林林總總的「反首都更名」抗議活動還是此起彼落。很顯然,即使開國元勳功勞蓋世,但仍舊做不到全民擁戴萬眾一心。

納扎爾巴耶夫的「繼承者們」

中亞民族的部族觀念本來就根深蒂固、情深意重,有時更高於蘇聯塑造出來的民族認同,更不用說納扎爾巴耶夫這樣的「族長」。他出身自南部的大玉茲,照顧自家人不在話下,遷都到中部的中玉茲以示重視,並用以監控有分離主義傾向的小玉茲。

同時,苦心「栽培」自己的 3 位掌上明珠:長公主達莉佳(Dariga Nursultanqyzy Nazarbayeva),曾在托卡葉夫上位後,接替為參議院議長,儼然就是要女承父業的接班態勢,若非沒管好次子阿伊蘇丹(Aisultan Rakhatuly Nazarbayev),也不會還沒坐熱的議長席就跌下。

阿伊蘇丹 2020 年跑到英國尋求政治庇護,又公開自己母親的貪腐罪狀,以及影射與自己外公翻臉「而被休夫」的父親阿利耶夫(Rakhat Mukhtaruly Aliyev)2015 年在奧地利監獄中上吊自裁是遭到謀殺。這影響了母親的仕途,也換來阿伊蘇丹自己在而立之年的前 10 天因「心臟驟停」離開人世。

次公主狄娜拉(Dinara Nursultanqyzy Nazarbayeva)是名「低調」富婆,是哈薩克斯坦第 4 有錢的人,那麼第 3 有錢的是誰?是她丈夫庫里巴耶夫(Timur Askaruly Kulibayev)。

至於小公主阿利雅(Aliya Nursultanovna Nazarbaeva)年方 18 就跟鄰國吉爾吉斯斯坦總統公子阿卡耶夫(Aidar Askarevich Akayev)結為連理,沒幾年離婚又經歷了兩段婚姻,現任夫婿多薩諾夫(Dimash Gabitovich Dosanov)是國有石油管線哈薩克斯坦石油運輸公司(KazTransOil JSC)的董事會主席。

除此之外,美國版《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報導稱,哈薩克斯坦 55% 的資產屬於 162 人。這是該國約 1,900 萬人口的 0.001%。而這 162 位多金人士中的許多人,多為納扎爾巴耶夫的親戚或親信,像是口袋最深的朝鮮族人金(Vladimir Sergeyevich Kim),與次富烏泰穆拉托夫(Bulat Zhamituly Utemuratov)。

這批富翁富婆的理財之道,常常就是把資金匯出到國外。比方小公主在倫敦的房地產,和在歐洲的信託,一直是英國八卦報刊的議題焦點。事實上也並非單純捕風捉影,「貧富差距實在太大!」曾派駐哈薩克斯坦多年的外貿協會阿拉木圖台貿中心主任這麼說。

若只在哈薩克斯坦短期停留,印象多半都只留下對新首都如明日世界的讚歎,對舊首都舒適宜人的誇獎,以及對物產豐隆的羨慕。但仔細想想,從努爾蘇丹摩天樓遠眺,就能隱約看到遷都前的破舊平房,「那是『老城區』,」從事建築業的沙門克諾夫說,「那邊的居民也『比較窮些』⋯⋯。」

而政界重要人士,更無一不與納扎爾巴耶夫有關。像是國家安全委員會(The National Security Committee)主席馬西莫夫(Karim Qazhymqanuly Massimov),以及納扎爾巴耶夫的親侄子,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副主席阿比什(Samat Satybaldyuly Abish)、總理馬明(Asqar Uzaqbaıuly Mamın)、阿拉木圖市市長薩金塔耶夫(Bakhytzhan Abdiruly Sagintayev),不勝枚舉。「我們都覺得他就是梅德維傑夫,」在阿拉木圖的報社《Silk Road Today》,總編輯安胡塞說,「直到今年的『1 月 5 日』⋯⋯。」。

時勢造英雄,哈薩克暴動改變了政局

安胡賽是「東干人」,祖上參與「回變」,在同治年間被左宗棠鎮壓後,跟著白彥虎逃亡。留在中國的族人叫做「回族」,他們則從此成為哈薩克的少數民族之一,「現在托卡葉夫成為我們的英雄,和哈薩克斯坦救世主!」安胡賽激動地說,「他真正是全民的總統了。」

安胡賽偕托卡葉夫前往北京參加冬奧開幕式,攝於釣魚台賓館。圖/安胡賽 提供

讓安胡賽對托卡葉夫改觀的轉捩點就是發生在 1 月的這場因為天然氣漲價,而導致快速蔓延到全國多座城市的大暴動。諷刺的是暴動前不久,哈薩克斯坦才剛剛盛大慶祝獨立 30 周年。跨年夜,也是一派燦爛煙火,歌舞昇平的景象。

暴動的最後結局,是以托卡葉夫在下達格殺令平亂的強硬態度,加上由俄羅斯為首的「集體安全組織」,帶來白俄羅斯與吉爾吉斯斯坦的外援,應邀入境維和收場。請神容易送神倒也不難,這些外國部隊沒有逗留,任務完成就撤兵,可以說乾淨俐落。

然而過程中托卡葉夫連帶將納扎爾巴耶夫的勢力,幾近稀釋。

首先,托卡葉夫將國安會主席馬西莫夫解職,隨後再一網打盡,關押他和多名官員。馬西莫夫的罪名是「叛國」;其後開除國安會第一副主席阿比什,二駙馬也隨即識相辭去商會主席,傳說已帶著公主流亡。至於納扎爾巴耶夫家族的其他成員,以及像是阿拉木圖市市長薩金塔耶夫之流的附隨者,多半都陸續離任。最後當然是納扎爾巴耶夫本人,終於失去了他的終身職,成為真正的前總統。

納扎爾巴耶夫銅像遭破壞。圖/Tengrinews 提供

後續,托卡葉夫除了繼續對這場流血的「1 月悲劇」展開調查、釐清真相,並也聲稱要致力於財富分配以穩定物價,與清查非法流向海外資金,然而暴動的來龍去脈究竟是新老總統兩派「宮鬥」,或是境外勢力又要搞「顏色革命」,甚至單純只是無辜底層民眾遭到野心人士利用,仍眾說紛紜。

「也許要等很久才能知道真相,」那位前外貿協會阿拉木圖台貿中心主任這麼說。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托卡葉夫如今掌握了全部權力,他馬上要做的就是恢復秩序,否則秩序大亂,就會影響經濟。經濟不佳,自己的寶座也不可能坐穩。「老百姓真的很窮,工資低,民生必需品價格很高,」安胡賽表示,「人民反對權力高層的腐敗,已經勢不可擋。」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托卡葉夫快刀斬亂麻處理哈薩克斯坦一月突發的崩潰、混亂和無政府狀態,也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但是後續怎麼回應人民對貪腐的不滿,納扎爾巴耶夫留下的政商關係又如何為己所用,甚至還有時有衝突的族群問題,都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處理得好的。

而哈薩克斯坦因地緣政治,身兼中國一帶一路與俄國「歐亞經濟共同體」(Eurasian Economic Community)的重要夥伴,同時又是歐美跨國公司的巨額投資地,一旦出事對誰都沒好處。與普丁不約而同趕到北京參加冬奧開幕式的托卡葉夫,至少在外交上,會持續奉行「多方外交政策」(Multi-Vector Foreign Policy)。「我們看到他要將國家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意志,」安胡賽這麼說。「我支持托卡葉夫!」經營旅行社的葉力江也這樣表態,「期待他的惠民措施,」挾著民意改革,但又要不慍不火以免激起反彈,托卡葉夫的考驗還很多。

哈薩克斯坦為一帶一路必經之地,中式牌坊象徵陸資企業對這裡的重視。圖/裴凡強 提供

回想蘇聯解體後的 30 年來,在強人統治下,至少表面上維持了蘇維埃所追求的的平等,同時也持續進步。但那些蘇維埃的政治體制、裙帶加上宗族關係,和有限的民主,也讓哈薩克斯坦久而久之民心思變。

在以老總統為名的首都的高樓大廈陰影下,抬頭望向高聳入雲的建築,一如對納扎爾巴耶夫的舊情綿綿與愛恨情仇。蘇聯解體前後,儘管無所適從,但當再深思那句「受之是魔,棄之是寶」的諺語後,哈薩克人終將放下過去,邁步向前。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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