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聽起來彷彿只是歷史課本上的教材、電影裡的畫面,在我們每天計算著生活的預算、面對著工作的壓力、處理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這一切,彷彿離我們很遠,但它卻是真真切切地發生著。
這幾天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戰事爆發,燃燒的建築、無助的哭喊、憤怒的言詞充斥著新聞畫面,而你我的手機內,也佈滿了許多相關的貼文以及限時動態。這一切讓我忍不住想到我在比利時遇到的那位伯伯──用賭博來換取明天,沒有家、也不知道要往哪去的他。
60 歲長住客,佈滿疤痕的笑容
那時的我剛抵達比利時,正在青年旅舍的戶外活動區等著辦理入住。櫃台與戶外區非常靠近,半開放式的空間讓我在外頭也能聽見青旅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這時有位伯伯走到櫃台並要求更換房間。
我靜靜地觀察整個狀況,畢竟住多了青年旅舍,總會看見不少「奧客」,那時的我以為這回又是一個「住客發現住宿環境與想像不符」的情況,然而事情卻出乎我意料之外。

工作人員似乎對他非常熟悉,不僅與他談笑風生,也對他換房的要求非常體諒,他們交談了一陣後,伯伯走到我旁邊的桌子坐下。其實在歐洲的青年旅舍內見到年齡層較長的旅行者並不是件稀奇事,但通常年齡皆落在 40-50 歲之間,再往上的年齡層的確比較少見,而我目測這位伯伯的年齡大約是 60-70 歲。
正當我準備起身時,他看著我禮貌地笑了笑。他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勉強,我注意到他的臉一塊塊的凹凸不平,而且佈滿了疤痕,就算眼鏡擋住了一些,依然可見他的左臉肌肉並沒有隨著他的笑容上揚,而是勉強地留在原地,造成了一種「皮笑肉不笑」的狀態。但奇妙的是,我卻感覺得出那是一個充滿善意的笑容。
什麼都沒有的他,與陌生人分享他的所有
「妳,抽嗎,香菸?」
他努力地擠出了幾個英文單字,臉部的問題似乎也影響到他說話的速度,但伯伯仍努力地用他的肢體語言表達。他搖著手上的菸盒,示意我。
我禮貌性地搖搖頭,而他也笑著點了點頭,然後點起一根菸開始沉思。
當天晚上,玩了一下午的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旅舍,點了杯啤酒坐在戶外的區域休息,心裡正盤算著該如何解決當晚的晚餐。
就在這時,伯伯興高采烈地拿著一袋食物走了進來,他左顧右盼,看著大部分的人都是成群結隊,於是向我走來。
「妳,晚餐,雞肉?好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伯伯就一股腦地把那袋食物放在我的桌上,我不好意思地想要拒絕,但看著他拄著拐杖一跛一跛地忙進忙出,一下拿盤子、一下拿餐具,實在盛情難卻,我只好向他提議,讓我請他一杯啤酒作為回報。

聽見這個提議的他笑了,或許是當時的燈光太過昏暗,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似乎帶著一點淚光。
他迫不及待地把烤雞和香料飯分裝在我們倆的盤子內,並且興奮地和我介紹他今天還買了什麼其他的東西。我耐心聽著伯伯說話,似乎很久沒有人聽他說話了,他一口氣講了好久好久,好像深怕找到下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會是很久以後。
我眼前的戰爭犧牲者
「我在睡夢中驚醒,雖然我對於炮火聲已經見怪不怪,但當天花板壓下來的那個瞬間,我發現 64 歲的我還是很害怕。我被壓在天花板下,但我感覺不到痛,因為我擔心一同住在屋子裡的妹妹,等到我再度醒來,我已經在醫院裡了。」
伯伯吞吞吐吐地表達當時的畫面,而坐在他面前的我,也努力地從他丟出的英文單字與肢體動作拼湊出意思。除了眉頭深鎖以外,我啞口無言,因為對於敘利亞內戰,我是一知半解。
「我瘸了,臉爛了,他們只好拿我屁股上的肉來補。妹妹沒了、家沒了,我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補。」
幾杯黃湯下肚後,他努力地講著,雖然是笑著的,但他旁邊擦拭淚水的面紙卻是越積越多。原本想要追問更多細節的我這時才發現,我已經陷入他的故事中,而忘記了這不只是一個「故事」,是他的真實人生、他的血淚,於是我吞下那些問題,靜靜地聽著他發洩。

在對話中,他提到他已經流浪了很久,甚至拿出護照和裡面一張破破爛爛的文件,說他在等待另個嫁去加拿大的妹妹想辦法把自己接去加拿大。我沒有詢問他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還要等多久,但我知道,眼前那本小冊子和裡面的那張紙,是目前支撐著他的唯一希望。
夜晚即將結束,旅舍熄了燈。離開前,我問了伯伯一句。
「你之後要去哪裡?」
「運氣,住哪裡,去哪裡,吃什麼,看我運氣。」伯伯笑著說。
當時的我不懂他所謂的「運氣」是什麼,心裡想著,或許是戰亂造就他瀟灑的個性吧。
明天的運氣
在離開旅舍之前,我和伯伯道別,而我也終於了解他所謂的運氣。
伯伯每天固定時間出門去賭場「上班」,固定時間「下班」,不論輸贏。贏錢了就吃大餐、住旅舍的單人房;若輸錢就睡旅舍門口的街道上。他把我們每天視為理所當然的「食衣住行」都賭在他的運氣上。他不懂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要把今天的運氣留給今天,因為或許他明天沒有一樣的運氣。
發生在伯伯身上的事情與戰爭,有一天也會成為歷史課本裡的一行字──那行被要求背下來,只因為考試會考,但沒有多少人真正了解的一行字。而我也希望,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需要體會那行字,畢竟用血與淚交織出來的歷史已經夠多了。

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戰事還是正在發生,許多人在解析原因,很多人在評論對錯,但對於身在戰火中的人們,他們無法解析原因,也無法評論對錯,眼下的,或許只有明天的運氣。
願,世界和平;願,逝去的生命安息。
(本文經授權編輯後刊登,欲閱讀原文請參考:到底為什麼要關心國際新聞?21 世紀了,你還要讓世界離你那麼遠嗎?)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