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近期估計,美國國內的黑人女性死於懷孕或生產的機率大約是白人女性的 3 到 4 倍之高。光是相對貧窮這點並無法解釋這些黑人女性驚人的生產死亡率數據,而多虧了如麥克米蘭.卡頓(McMillan Cottom)和琳達.維拉羅莎(Linda Villarosa)等作者的知識勞動,這些數據總算也開始在自由派白人圈子裡獲得討論。
網球巨星小威廉絲(Serena Williams)的悲慘經驗也是因素之一──醫護人員一開始無視她對自身血栓病史的說明,或至少是低估了這個因素──害她差點在產後死亡。當然,這些意識的提升不僅有益,而且早就該發生了,但它也必須被延伸到生產照護以外的領域上。
麥克米蘭.卡頓在她的論文〈渴望勝任〉(Dying to Be Competent)中描述並分析了前述經驗;她提出了至關重要的解釋,闡明黑人女性多麼普遍又深刻地體驗到失格的健康照護,不論她們是否懷孕。如同麥克米蘭.卡頓所寫:
在我試圖取得醫療照護時,這個結構裡的每一個地方都假設我是無能的,藉此來把我過濾掉⋯⋯健康照護體系沒有辦法把我想像成一個有能力的人,所以它忽略並無視我,直到我變得無能。疼痛讓理性思考發生短路,它可以改變你對現實的所有感知⋯⋯當醫療專業領域系統性地否認黑人女性的疼痛、未能切實診斷我們的疼痛、拒絕緩解或治療我們的疼痛,健康照護體系把我標記成無能的官僚制度下的主體。

當然,反之亦然:如果一個人被標記成「沒有能力的」,他的疼痛就有可能比較不被當一回事。一般說來,女人,尤其是黑人女人,經常遭遇到醫療專業人員認為她們歇斯底里的情況,並進而以懷疑的態度治療她們的疼痛。
在醫療研究者黛安.霍夫曼(Diane E. Hoffmann)和安妮塔.塔錫安(Anita Tarzian)深具開創性且被廣為引用的論文〈呼喊疼痛的女孩〉(The Girl Who Cried Pain)中,她們檢視相關文獻,以瞭解疼痛經驗與治療過程中的性別不平等。她們發現,在進行包括腹部手術、冠狀動脈繞道手術與闌尾切除手術等幾項痛苦的醫療處置時,男病患獲得比女病患更多的止痛藥物。而在這些醫療處置的最後一項裡,女人比較有可能獲得鎮靜劑,而非止痛藥物。
在一項研究裡,疼痛治療診所的女病患被給予的處方是「比男病患更多的輕微鎮定劑、抗憂鬱藥物,與非鴉片類止痛藥;男病患則得到比女病患更多的鴉片類藥物」。這些趨勢也不僅限於成年病患,當男孩與女孩分別接受手術,並於術後抱怨疼痛,男孩有明顯較高的可能性會被給予可待因,而女孩則會拿到乙醯氨酚類藥物iii(acetaminophen,一種在美國以泰諾〔Tylenol〕為藥名銷售的輕微非處方止痛藥)。

儘管事實正如霍夫曼和塔錫安所詳細討論到的,某些證據指出,在同樣的有害刺激下,女人可能往往比男人感受到稍微更多的疼痛──一個標準的測試方式是讓人把手放到非常冰冷的水中──因此會需要更強而有力的疼痛管理,但上述的情況卻仍舊出現了。
還有許多自體免疫疾病和婦科疾病也令人非常痛苦,且這些疾病的病患群體中,大多數或絕大多數是女孩和女人(婦科疾病的病例裡也包含了某些跨性別和非二元性別病患),因此,霍夫曼和塔錫安寫道:
有鑑於女人更頻繁地體驗到疼痛,(也)對疼痛更敏感⋯⋯一個看來恰當的作法是,她們至少應該獲得和男人一樣徹底的治療,而且她們對疼痛的陳述應該要被認真看待。但資料顯示情況並非如此。比起男人,當尋求協助的女人陳述疼痛時,她們比較少被認真對待,她們的疼痛也比較少獲得適當的治療。
除此之外,研究者表示,醫療文獻傾向將女人描述成「歇斯底里和情緒化」,導致她們獲得更多心身性疾病的診斷,也更常被看作是情緒不穩定的。因此,和男性病患相比,女性的慢性疼痛病患更可能得到「戲劇化人格違常」(histrionic disorder,定義是「過度」情緒化和爭取注意力的行為)的診斷。

霍夫曼和塔錫安這篇具有重大時代意義的文章發表於 2001 年,而我們可能會希望,在這期間,情況已經有所改善。但一份 2018 年針對近期(發表於 2001 年至 2015 年間)研究所做的調查打破了這份希望,在調查中,安可.塞姆洛維茲(Anke Samulowitz)和共同作者發現:
和男人比起來,女人得到比較少、也比較沒有效的疼痛緩和藥物、鴉片含量比較少的止痛藥物,以及比較多抗憂鬱劑和精神健康處遇的轉介⋯⋯一項重大發現是,在回顧的文獻中,研究者會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女人的疼痛⋯⋯女人對疼痛的陳述比較不被認真看待,她們的疼痛感受被貶低成是精神性的,或根本不存在,而和給予男人的治療相比,她們獲得的藥物也較為不足。
因此,整體來說,作者提出結論:「回顧的文獻展示了(醫療)互動及處方藥物中的性別偏見。在這些研究中,男人和女人在治療上的差異無法用不同的醫療需求來解釋。」
塞姆洛維茲和同僚發現,當醫護專業人員遇到如纖維肌痛症(Fibromyalgia,該疾病主要影響女人)這類沒有明顯生理性標誌的病況時,他們特別不願意相信女人對疼痛的陳述。整體而言,如果問題涉及這類病況,「當女人說起她們和臨床醫護互動的經驗時,其描述顯示了⋯⋯在醫療互動中,女人必須要多麼努力才能夠被認真看待、被相信、被理解。」

此外,一般說來,「遭遇疼痛的女人可能被看作是歇斯底里、情緒化、愛抱怨、不想康復的裝病者,她們杜撰自己的疼痛感受,好像這一切都只是她們想像出來的。其他研究則指出,承受慢性疼痛的女人⋯⋯她們的疼痛會被歸咎於心身性,而非身體性的原因。」與此同時,「男人則有著堅忍的形象,會忍受疼痛,並且否認疼痛。更進一步,男人被描述成自主地、掌控情況地逃避尋求健康照護,並且不談論疼痛的感受。」
如我們所見,事實上,某些證據指出,在相同的有害刺激下,女人平均來說可能比男人體驗到更多的疼痛。但這並沒有處理到男人是否比女人更堅忍的問題──換句話說,他們是否就是可以更輕易地咬牙挺過等量的疼痛?
假如有確實的證據可以支持這項假設,那麼醫護人員便可能可以合理地相信,當一個男人抱怨他受疼痛所苦時,他想必真的很痛——或他確實感受到很強烈的疼痛,遠超出了他的疼痛描述所指出的程度。
然而,男孩和男人相對堅忍且不會表達疼痛的這個說法儘管受人歡迎,卻似乎沒有可靠的實證基礎。

《關於作者》
凱特.曼恩 Kate Manne
自 2013 年起任教於康乃爾大學哲學學院,現為副教授。她於麻省理工學院取得博士學位,並曾任哈佛學會的初級研究員。她曾為《紐約時報》、《波士頓評論》、《赫芬頓郵報》、《泰晤士報文學增刊》與《政客》等各出版品撰寫評論。英國《前景》(Prospect)雜誌近日將她評選為「世界十大思想家」之一。 著有《不只是厭女:為什麼越「文明」的世界,厭女的力量越強大?拆解當今最精密的父權敘事》。《厭女的資格:父權體制如何形塑出理所當然的不正義?》乃其最新作品。
註:本文摘自凱特.曼恩的《厭女的資格:父權體制如何形塑出理所當然的不正義?》,由麥田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