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受朋友邀請,參加了一部有趣的紀錄片《聽見台灣》的試映會。這部紀錄片是描寫中國作曲家鮑元愷於 1990 年代末,台灣與中國開始交流後來台任教期間,探訪台灣各地的風土民情與傳統音樂,並據此陸續寫成歌曲如〈玉山日出〉、〈安平懷古〉、〈宜蘭童謠〉、〈恆春鄉愁〉、〈泰雅情歌〉、〈鹿港廟會〉、〈龍山晚鐘〉、〈達邦節日〉等八個樂章所組成的「台灣音畫」,並反思他個人生命歷程的紀錄片。
在紀錄片中,可以看到鮑元愷對於音樂的喜愛:不論是南管、北管到原住民的音樂,鮑老師總是充滿了童稚般的熱情,睜著大眼看著聽著人們演奏歌唱,而從〈丟丟銅〉、〈天烏烏〉到〈思想起〉再到〈高山青〉與原民孩童合唱,無不讓他如獲至寶。而這些音樂,以及對台灣的文化及古蹟的感動,也都出現在他的交響曲中。
一個「兩岸都不討好」的主題
對異國文化感興趣,一向是古典作曲家的特色:未曾到過鄰國西班牙的法國作曲家比才(Bizet),透過想像力寫出了《卡門》(Carmen)的西班牙風情;類似的例子還有義大利作曲家普契尼(Giacomo Puccini)描寫日本女子錯愛負心美國軍官的《蝴蝶夫人》,與描寫中國卻有個來自波斯文名字的歌劇《杜蘭朵》(Turandot)。
但是相較於先前這些作曲家,未曾去過自己作品所描寫的國家,鮑老師的作品也許比較像捷克作曲家德佛扎克(Antonin Dvorak);就像德佛扎克在美國擔任美國國家音樂學院(National Conservatory of Music of America)院長時,採用了美國當地音樂元素所寫就的「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Symphony No. 9 “New World Symphony”)」一般,鮑老師也親炙了他描寫的在地文化。

事實上,這部紀錄片所面臨的難題之一就是主角是中國音樂家,又把《台灣音畫》放在他以中國各地地方音樂為靈感編寫的交響樂組曲的架構下:鮑老師之前所譜寫的《炎黃風情》組曲,就是基於中國各地民歌所寫出的交響組曲。
但是另一方面,曾經親身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對中國與西方音樂文化的破壞與羞辱的鮑老師,又不斷在片中提到文革對他個人與中國文化界所留下的創傷,也使得這部片似乎在目前的政治風潮下,不管在台灣或中國兩個市場都不討好,讓人不禁覺得可惜,因此必須讚賞導演與出品人的勇氣,即使筆者認為電影可以更緊湊些。
用更開放的心態,看待他者的詮釋
在這部片中可看出鮑老師與許多中國知識分子一樣,多少是以一種「禮失而求諸野」的態度,來看台灣的傳統音樂、宗教與文化:他們認為在中國被文革與中共政權摧毀殆盡的各種過往文化,從「中華文化傳統」到在中國的西方古典音樂教育,卻能夠在台灣被保存下來持續發展,殊為可貴。
筆者認為我們可以更開放的態度來看這樣的觀點:有人對我們的文化有興趣,當然很棒啊!即使那是一種自我心境的投射,即使我們的語言也許源自中國或是南島語族,但是在我們不斷納入外來字彙,創造自有用法後,早已成為了新的、獨有的語言;語言如此,文化與音樂亦復是:
他人也許會想定義我們,但重點是我們有主導詮釋的能力與權力。就像現代的原住民音樂早已超越部落古調或傳唱民謠,進入流行樂、爵士、雷鬼、靈魂樂等,創造更多新的可能性;許多台灣人耳熟能詳的歌曲〈高山青〉就是由過去中國作曲家為了電影所寫的歌曲,也許有些原住民音樂元素,但更像是前述普契尼或是比才的「個人想像的投射」──一種對兩岸文化的想像。

朝起朝落,中國仍在
反過來想,筆者認為中國與海外華人知識分子在台灣看見過往中華文化的投射渴望,以及全球對了解中國文化,卻不想接受孔子學院式的「千年帝國」洗腦的需求,正好給台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就是讓台灣成為一個中國文化研究的中心:
成為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並不是陷入過往威權時期,國共之間的「中華正統文化」式論戰爭議,而是代表在台灣,我們除了有中國文化的底蘊外,也有足夠的民主自由與開放度,可以讓許多種版本的中國與東亞歷史文化詮釋衝撞討論,呈現多樣性,並在爭論舉證中挖掘出更真實的歷史文化相貌,而不必獨尊一種「官定版本」;朝起朝落,中國仍在;現在的官方詮釋往往是符合當權者利益的道德化、美化版本;多元的研究可以超越這樣的神話,揭露真實。
除了歷史與文化外,長期與中共政權打交道及被鬥爭打壓的台灣,也可以善用我們的親身經歷,給全世界面臨同一個政權霸凌與入侵的國家提供許多經驗,同時宣傳我們的優點與困境。
而這不只是針對中國文化,筆者認為,台灣可以、也應該有足夠的自信,把自己打造成另一個我們熟悉的文化研究中心:日本文化。詳情請待下文分曉。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