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19 年第 56 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湯湘竹獲頒「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他以錄音師身分投入影壇,早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便深耕現場聲音;隨後跨足導演領域,執導紀錄片「回家三部曲」,並憑《山有多高》抱回第 39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
沉澱多年錄音與紀錄片創作養分後,湯湘竹於今(2026)年推出個人首部劇情長片《沙央》(SAYANG)。本片由金獎監製葉如芬與《富都青年》導演王禮霖共同操盤,將鏡頭深情關注馬來西亞的人文風貌、多元習俗與信仰等在地肌理。
《沙央》聚焦三位來自不同族群背景的青少年:熱愛舞蹈的阿杰、馳騁泰拳場的米娜,以及心繫大海、擊打醒獅鼓的珊珊。他們各自背負成長課題,在親情、陪伴與信仰中尋找勇氣,並用屬於自己的方式,表達無需言語的愛。
本次代表《換日線》專訪導演湯湘竹,邀請他親自拆解本片幕後的創作歷程與聲音哲學。電影於 10 月 16 日本週末全台正式上映。
把鏡頭對準大馬,看見聾人共生日常
有別於《人生海海》、《地母》或《富都青年》等作品鮮明的社會議題切角,《沙央》選擇將鏡頭溫柔對準當地「聾人族群」的日常。導演分享:「我過去拍紀錄片大多與台灣原住民族有關,一直以來對不同族群、信仰與文化都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初到馬來西亞時,我覺得那裡就像個天堂——因為它是一個多元族群的國家。儘管政治主導權主要由馬來人掌握,但各族群私下在日常生活的細節裡,其實早已深刻地相互影響與交融。」
談及從紀錄片跨足劇情片的起心動念,導演表示,他想探索不同族群如何在同一塊土地上共生。而將主角群皆設定為聾人,是因為當大家面對相似的生命處境時,族群與語言之間的隔閡反倒被抹平了,彼此相處時也更少界線。

當語言退位:用畫面與氛圍傳遞情感
湯湘竹坦言:「我覺得好的對白非常難寫。我本業是做錄音的,反而更能體會情境與大自然的聲音該如何承載情感——這也是我選擇以聾人為主角的另一個契機。」
他分享對馬來西亞觀影文化的觀察:大馬電影因應多語社會,字幕常一口氣占據畫面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除了馬來文、英文,華人電影還可能有華語字幕。因此,他更希望在《沙央》中適度抽離過多的台詞,讓畫面與氛圍接手情感的流動。
導演更進一步引述「工人無祖國」的概念來比喻——聾人所面臨的生命情境與孤寂,同樣具備跨越國界的共通性。「這樣讓不同族群交融在一起,顯得更加自然合理。畢竟我是從外部視角來看馬來西亞,希望能透過自己的鏡頭,找到一種更能跨越藩籬、說得通的溝通方式。」

浪濤與心跳共振:金獎錄音師的聲音哲學
談到金獎錄音師的背景,如何醞釀《沙央》的聲音美學,湯湘竹表示,自己最想貫穿的核心精神是「天地有情」。片中配樂以強烈的鼓聲與節奏為主,不僅與人的心跳頻率共振,也正是聾人即便聽不見、也能透過肢體與胸腔深切感受到的振動。
「這部電影大約有九成以上的場景都在海邊拍攝,即使不在海邊,也離海很近。拍攝時,海浪聲常常就是現場的配樂。我自己感受那個聲音,體會到在『天地有情』之下,那就是一種節奏,是大自然給人類的節奏。」
本片的聲音後製則交由「聲色盒子有限公司」操刀,團隊包含導演的恩師杜篤之與師妹吳書瑤。湯湘竹感性地表示,自己對兩人有很深的信任,對方也完全通透他的創作心意,讓聲音工程進行得十分流暢。

走進西馬東海岸:泰拳場上的文化拉扯
拍攝地方面,《沙央》主要選在位於馬來半島的西馬東海岸取景。湯湘竹回憶,自己早在 2000 年拍攝《夏日的麼麼茶》時,便曾踏足熱浪島與東海岸。當時他便敏銳地發現,西馬東岸與吉隆坡、馬六甲或檳城等西岸繁華城市截然不同,給人一種如同台灣花蓮、台東般的純樸與沉靜。
「在東岸的茶室裡,你會看到馬來人、華人和印度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傳統市場裡雖然分有不同攤區,但人們會互相流動,族群間的隔閡沒那麼大。因此我把故事主要放在吉蘭丹(Kelantan)和登嘉樓(Terengganu)。」
與泰國接壤的吉蘭丹,深受泰南文化薰陶,當地有不少泰拳館和馬來傳統武術(Silat)地點。導演在田調過程中曾聽說過 Silat 不易開放女性參與(儘管近年如大馬運動會等賽事已設有女子組決賽),考量到角色的衝突張力,他最終選擇讓「泰拳」成為女孩米娜的熱情寄託。
當地練泰拳的女孩本就不多,加上米娜身為聽障者,保守且愛女心切的父親難免會心疼反對——這些現實中的文化碰撞與親子拉扯,最終都細膩地轉化為角色的立體設定。

跨越宗教的撼動:時間與信仰的連結
信仰是《沙央》不可或缺的一抹底色。湯湘竹憶起 2000 年初次在東海岸感受到的震撼:「某天放假我獨自走到高處,突然響起穆斯林宣禮(Azan)的聲音。我看見海邊的小漁村,大約有四、五十位村民同時鋪開草蓆與地毯,向著同一個方向虔誠禮拜。」
那一刻,他震撼於時空交錯下的虔誠——世界各地該有多少個靈魂,正跨越地理距離,在同一時刻朝向同一個方向祈禱。這種時間上的一致性,讓他十分感動。
後來在吉隆坡拍戲時,天亮前的宣禮聲再次靠近他耳畔。湯湘竹覺得聲音充滿歡愉與喜悅,在現代摩天大樓間迴盪,讓他久久無法忘懷,最終決定在電影裡保留這項流傳已久的聲韻,隱微卻強大。
除了伊斯蘭文化,印度教信仰也是片中極關鍵的筆墨。男孩阿杰的母親虔信濕婆神,導演便以此建構阿杰獨特的生命狀態。為了讓演員與投資方更好理解角色,湯湘竹在初期劇本中曾以類似「妥瑞氏症」的生理反應作為參考——當阿杰承受巨大壓力、找不到情緒出口時,身體會瞬間凝滯。
「但對我而言,阿杰是『神的孩子』。」湯湘竹溫柔地說。故事的最後,母親終於理悟了兒子與神之間的靈性連結,解開多年心結,選擇釋懷與放心。

這是我的第一部電影,它凝視著這片美麗的海岸,會是我人生最光榮的印記之一。獻給馬來西亞。
從多元族群的互動、大自然與鼓聲的節奏,到跨越語言的信仰與愛,《沙央》以聲音和畫面交織出土地上的柔情與堅韌。隨著電影上映,不妨走進影院,一同感受出身台灣的電影創作者,跨海呈現這份源自馬來西亞海岸、「天地有情」的深刻感動。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