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會」真是性暴力溫床嗎?從影劇看懂美國大學生的「人脈糖衣」文化

當兄弟會一再伴隨 hazing、酒精甚至性侵爭議,為什麼仍有一代又一代的美國年輕人想加入?《換日線》作者深入拆解當地校園文化,及讓年輕人迷失其中的「歸屬感」。
「兄弟會」真是性暴力溫床嗎?從影劇看懂美國大學生的「人脈糖衣」文化

左:電影《界線》;右:戲劇《甜心惡女》。

Photo Credit: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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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重點】

在美劇裡,兄弟會的大房子永遠在開派對,門口掛著幾個看不懂的希臘字母,每個人手上拿著紅色塑膠酒杯,音樂大聲到隔壁街都聽得見──看了十幾年好萊塢影視常出現的場景,我原以為那只是在描述美國大學生活熱鬧青春的一面。

美劇裡的派對豪宅,真實世界裡的性侵事件現場

人們聚集在伊薩卡市中心下議院進行抗議。圖/Steve Cwik@Shutterstock

直到最近,這樣的派對大房子,出現在被媒體形容為「定義了一個時代」的性侵案新聞裡:今(2026)年 9 月,一名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前女學生匿名提告,控訴自己 2024 年還在學時,在 Chi Phi 兄弟會的相關場所遭到下藥與多人性侵。

目前案件仍在調查中,部分涉案者否認指控,但事件早已在全美引發巨大震盪。令人意外的是,我第一次得知這則新聞,竟是幾週前聽見還在中學就讀的女兒與同學討論。我突然意識到:這些看似遙遠的大學校園議題,早已進入年輕世代的視野。

過去我總無知地以為孩子還小,平時只會滑短影音、聊流行與迷因;直到女兒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說:「媽!你不知道國中生很多人在討論這個嗎?」那一刻,我成了那位「無知」的媽媽。這一記白眼也督促著我認真去弄懂新聞背後的真相──這個在美國生活多年,卻始終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化:美國大學的兄弟會(fraternity)與姐妹會(sorority)。

之所以會有種熟悉感,大多來自美國影劇常拿這群人入戲,如《金法尤物》(Legally Blonde)裡,女主角 Elle Woods 有她親密的姐妹會朋友;《尖叫女王》(Scream Queens)更直接把全劇故事放進 sorority 的世界。而美國青春電影裡,兄弟會的瘋狂派對從來是全球觀眾們熟悉的場景,只是以前觀影時從來沒有特別想過:為什麼加入這些組織,對美國大學生而言這麼重要?

不只是愛開派對:他們為何渴望加入兄弟會/姐妹會?

阿拉巴馬大學校園內的 Chi Omega 姊妹會會所。圖/Stephen Reeves@Shutterstock

它到底是社團、朋友圈、人脈組織,還是一種身分?為什麼有人大學畢業十年、二十年以後,仍然認同自己是某個兄弟會的 brother、某個姐妹會的 sister?

令人不解的是,當兄弟會一次又一次出現在 針對新人的「入會儀式」,指在加入或維持某個團體的成員資格時,強迫成員參與的任何具羞辱性、折磨性、虐待性或危害身心健康的行為,常涉及作弄、霸凌與暴力。、酒精甚至性侵爭議的新聞裡,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年輕人想入會?俗稱「Greek Life」的兄弟、姐妹會生活型態,之所以吸引大學生前仆後繼加入,其實不只是因為派對生活?

第一次聽到「Greek Life」這個詞時,我還狀況外地從字面解讀,以為跟希臘人有關。後來查了資料才明白,此 Greek 非彼 Greek。這裡的「Greek」,指的是兄弟會與姐妹會習慣以希臘字母命名──這項傳統可追溯至美國早期的大學社團,例如 1776 年成立的 Phi Beta Kappa 最初其實偏向學術社團;直到 19 世紀後,社交型的兄弟會與姐妹會才陸續蓬勃發展。

「Greek Life」也不像我們在台灣說「我以前參加熱舞社」那麼單純。許多 fraternity、sorority 是全國性組織,各大學有自己的 chapter(分會),入會要經過 美式兄弟會、姐妹會的招新儀式,經常包含社交週、面試與篩選、發放邀請、宣誓期、正式入會等環節。;畢業以後,甚至能以「我是其中一員」的校友身分,憑人脈網絡取得職涯上的助益。

美劇中的派對只是 Greek Life 的表象之一,背後真正吸引人的是「我屬於這裡」的歸屬感。設身處地想,當 18 歲第一次離開家的大孩子,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一群人告訴你:「You're one of us。」可能讓不少人很難抗拒。不過當這個所謂的「歸屬感」開始向年輕生命要求代價,一個 18、19 歲的孩子,願意將自己的底線退到哪裡?

從《界線》到《甜心惡女》:影視作品揭開的共犯結構

《界線》劇照。圖/IMDb

這也是 2023 年電影《界線》(The Line)劇情中最驚悚的地方:這些雙手沾了鮮血還想逃避的兄弟會成員,一開始都不是大反派;主角 Tom 更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想交朋友、想建立人脈,也想在廣大校園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界線》並沒有把兄弟會成員全部拍成我們想像中的「壞男生」。相反地,它花了很多時間讓觀眾理解,他們為什麼想加入,又為什麼那麼害怕被踢出「我們」。

直到一次聚會,欺負新生的入會儀式愈來愈失控,一名拒絕配合的新生遭到暴力對待,最後再也沒有醒來。接下來,這群「兄弟」選擇一起掩蓋真相。看到這裡,我腦中浮現華人很熟悉的詞:兄弟義氣。電影《界線》正利用了兄弟情誼最強調的友情與忠誠,以及被接納的感覺,來訴說一段集體釀成無法挽回的大錯的驚悚故事。

至於十年前播完一季就被砍的電視劇《甜心惡女》(Sweet/Vicious),對照如今的新聞事件更是精準地讓人頭皮發麻。如果說《界線》把我們帶進 fraternity house,從名為「榮譽與團結」的有毒兄弟情誼,來看這些年輕生命對道德的退讓,《甜心惡女》則像把我們帶到 party 結束後的另一邊,由女性視角來訴說這些陋習──故事裡,兩名女大學生以私刑正義的方式,私下對付那些涉嫌性侵、卻被校方包庇的男同學。

最令人震驚的是,這是一部 2016 年的美劇。整整十年前,就有一群編劇與劇組如此深刻地揭露這個暗黑文化:校園性侵、酒精濫用、對 Consent(性自主同意)的模糊與無視,以及當體制失靈時受害者的孤立無援。

然而十年後的今天,新聞標題卻依然寫滿了無奈的質疑:難道多年的 #MeToo 運動走得還不夠遠?對我們這代成年人來說,#MeToo 彷彿才是幾年前的事;但對現在的孩子而言,那已經是他們幼年甚至出生前,缺乏深刻記憶的一段歷史。

美國《高等教育紀事報》形容,這起康乃爾大學事件是「定義了一個時代」的性侵案,反映出新一代大學生面對相關案件時,既感到「宿命論式」的無奈,又感到厭倦與不滿。

從這兩部影視作品中,我們可以看見「Greek Life」的爭議,從來不只是「年輕人愛喝酒、愛開派對」這麼簡單。一個能延續兩百多年的文化,背後必然有其迷人之處──友情、人脈與歸屬感,即便到了 AI 時代,依然是讓人類無法自拔的群體渴望。

然而,在這些美好的糖衣下,真正困難的不是去辨認一個「明顯的壞人」,而是當傷害不幸發生在自己熟悉、喜歡、甚至曾保護過自己的群體裡時,我們還願不願意承認:那個自己深深認同的地方,其實也做錯了事?

《甜心惡女》劇照。圖/IMDb

當歸屬感要代價:學生為何難以對同儕壓力說不?

陪孩子在美國邁入青春期後,我才意識到,指大約在 1997-2012 年生的人,2026 當前年齡約 14-29 歲。、指大約在 2013-2025 年生的人,2026 當前年齡約 1-16 歲。年輕人絕不是只會滑短影音那麼簡單──這一次,竟是中學的女兒先幫我上了這堂時事課。

看完電影《界線》與美劇《甜心惡女》,再回頭審視康奈爾大學的案件,我深刻體會到跨越世代與文化、那人心最難面對的課題:一個人在最渴望被群體接納的時刻,到底還說不說得出「不」?

《界線》裡那些角色,心裡應該隱約知道不對。可是他們太怕一開口,就失去費了好大的勁才擠進去的「我們」,於是「兄弟義氣」最後演變成了一起掩蓋大錯的共犯結構;《甜心惡女》裡,受害女孩是被好友的男友侵害;而在這次真實事件中,匿名提告的「Jane Doe」面對的也是原本認識的人。

而讓年輕人更難說出「不」的陷阱,在於這些陋習常在頂尖學府的包裝下,被「合理化」甚至「高尚化」:入會時的霸凌與使喚,被美化為「培養兄弟情」;傳統的上下階級與服從,被偽裝成「領導力」;畢業後的校友網絡,則鍍上了名為「人脈」的糖衣。

再加上派對空間、邀請名單與場地規則,權力幾乎全掌握在男性手上。一名研究校園文化的學者說得相當直接:「當你給了一群 18 到 22 歲的男生一棟豪宅,他們自然就掌握了龐大的社交權力。」

對一個 18 歲的新生來說,要對這樣一群握有權力的人說「不」,與要對自己喜歡的人說「不」一樣艱難──那意味著要冒著被群體討厭、甚至被排擠孤立的風險。如果連身邊的「兄弟」、乃至背後那座至高無上的學術殿堂都選擇集體沉默,那麼年輕生命口中那句微弱的「不」,就更難以被這個世界聽見。

作為離鄉背井、身在異國的第一代移民,一路走來同樣在尋找「我屬於這裡」的安身之所,這種渴望被接納的心情,相信許多人都能體會。追求歸屬感本是人類的天性,但這次跟著孩子重新學習這一課,也讓我看清了大人常有的盲點: 如果一個地方,需要你不斷退讓自己的道德底線才能留下來,那就是心裡該亮起紅燈的時刻。

這堂深刻的美國文化與人性課,感謝我的 ABC 女兒,帶我邁出了第一步。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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