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先生，我想差不多是時候先回日本了。」
不久前，又有一位和我一起在台灣生活多年的夥伴，決定離開台灣。
很多人因為外派來到這裡，並因為喜歡上台灣，就這樣決定留下來。等回過神來，已經住了 10 年以上。
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我想，他們一開始因為喜歡台灣而決定留下來時，一定也以為自己會一直在台灣生活。然而，最後不少人還是會回日本。
有些人是為了照顧父母，有些人是擔心自己的老年生活，有些人則是⋯⋯嗯，各式各樣的原因都有。今天想跟大家聊的，就是一位最後決定離開台灣、回日本的朋友的故事。
在台灣經營事業 15 年，他為何決定回日本？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已經沒有那個心力了⋯⋯。」對我吐露這句話的，是一位在台灣做生意超過 15 年的朋友。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也曾受到他很多照顧。
直到上個月為止，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想回日本的跡象，但令人意外的是，就在最近，他似乎真的決定要回日本了。他告訴我，9 月底已經買好單程機票，要回日本了。
「我也不知道繼續這樣下去到底好不好，但就是提不起勁⋯⋯。」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是我認識他至今，看過最沒有精神的一次。我猜，最近工作量減少，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這也讓我再次覺得，自己現在還待在台灣，而且還有精神和幹勁，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如果是運動員，到了 30 多歲，可能就會開始覺得腦袋和身體跟不上，而選擇退休。而對經營事業的人來說，在 50 多歲左右，心理和身體也可能會開始漸漸跟不上。這次決定回日本的這位朋友，正是如此。
我總覺得像 UNIQLO 或 SoftBank 的社長那樣，到了 70 歲還能那麼有精神地經營事業，真的非常少見。
一場久違的聚餐，讓三個人說起了真心話
我們那天的聚餐，很難得地一路持續到晚上 10 點。參加的有我，還有另外兩位朋友。我們 3 個認識至今也差不多 7、8 年了，大概每 4、5 個月會見一次面。
以前我們喝酒喝得還滿瘋的，但隨著時間過去，酒量越來越少，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固定晚上 6 點集合、9 點解散。寫到這裡，回想起以前曾經喝到凌晨 1、2 點的日子，我的嘴角都會不自覺地上揚。
那天我們很難得在下午 5 點集合，一直到晚上 10 點才解散。我自己都在想，我們到底聊了什麼，居然可以聊 5 個小時。
原因在於，當天聊到最後，大家開始說起真心話。表面上看起來過得很正常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有各式各樣的煩惱。我覺得那一天，應該是我們三個第一次如此坦白，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我也不例外，也說了很多真心話。
創業久了，我也開始對人保持戒心
我其實很少對別人坦白自己的事情，因為我的心裡一直都保持著某種警戒心。更不用說，我在台灣經營事業，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很討厭、專門抓你語病或小辮子的日本人，也曾有人想利用當時還什麼都不懂的我。關於這類的故事，有機會我再來聊。
偏偏我在創業最初的 2-3 年間就遇到了這種人，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面對關係很好的人，我心裡也會築起一道防線。不過那天，面對即將離開的戰友，我難得地放下了戒心。
巧合的是，那天除了我以外的另外兩個人，都已經決定要回日本了。其中一個人的歸國計畫我原本就知道，另一個則是前面提到、最近突然決定回日本的朋友。
至於那位幾個月前就已決定要回日本的人，我原本還自己想著，他大概會在 2027 年 3 月左右回去吧。畢竟日本很多制度和工作安排都是從 4 月開始，而且 3 月感覺也是一個很適合做結束的時間點，我自己這樣想著。
結果那天聊天時才知道，他居然 9 月中旬就會先暫時回日本，之後在日本待兩個月，並且會在今（2026）年之內正式回國，因為比我想像中早太多了，讓我非常驚訝。我心想：「看來他是真的非常想回去了。」
那天他不經意說出：「唉，我也是各方面都累了。想先回日本重新歸零一次。」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正因為我認識他，所以更能深刻感受到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年紀漸長，「家鄉」成了海外生活者的退路
日本的「常識」，在台灣很多場合是行不通的。
在日本生活，雖然也有很多讓人覺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但隨著年紀增長，當自己的年齡開始比身邊多數人都大時，日本意外地變成一個讓人覺得很舒服的地方。
我和他認識也快 10 年了，這些年來，我每年都會從他那裡聽到各式各樣不合理的事情。年輕的時候，或許還可以產生「你這混蛋！我絕對不會輸！」這種鬥志。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心力，去面對那些不合理的困難了。
我也開始想像，如果自己接下來在台灣多待 10 年，同樣一直遇到這些不合理的事情，到時候我大概也會跟他一樣，開始想回日本吧。
只是，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一般人其實沒有這樣的退路，只能撐下去。幸好對我們這些海外生活的人來說，還有一個叫「家鄉」的退路。
對海外經營者，「想離開」並沒有那麼容易
一般來說，上班族如果想逃離現在工作的公司，只要換工作就好了。（當然，找不找得到下一份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是經營者，想逃的時候，就只能把公司收掉，或是把公司賣掉。
在事業明明沒有出大問題的情況下，把公司收掉或賣掉，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就像我總覺得如嵐或 SMAP 這些偶像團體，之所以能夠維持團體幾十年，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應該是即使想解散，也很難真的解散。
其實這幾年來，我也曾經好幾次想過，要不要乾脆先把公司解散，重新歸零一次。
如果可以歸零，讓自己變得一身輕，那該有多輕鬆。但我還是會去想，那些搞不好根本沒有那麼喜歡我的員工，也會去在意那些未必真的需要我的客戶。我平常總是跟別人說「先做做看不就好了嗎？」，但在關掉公司這件事情上，我卻沒辦法抱著「想辭就辭不就好了嗎？」的心態。
聚餐結束回家的路上，我剛好和其中一位準備回日本的人一起走，所以一路上也聊了很多。
我一直以為他很享受自己的單身生活，但實際上，他似乎多少還是會感到孤獨。聽完他的真心話，我突然理解了那個每年去東京時，花上好幾百萬日圓在酒店消費的朋友是什麼心情。
以前我一直不懂日式小酒館或酒店存在的意義，但突然之間，我開始覺得，花錢請人聽自己說話，其實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孤獨」對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影響很大，而酒店或俱樂部真正販賣的，或許是讓一個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的人，可以暫時逃進去的地方。
結語：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離開
對一名經營者而言，能夠逃去的地方，比想像中還要少。就像前面說的，一旦展現自己的弱點，就有人會趁虛而入，也有人會利用你。
台灣確實是我的事業據點，我想短期內應該還是會繼續留在這裡。但是 10 年後，當自己到了 50 歲時，會不會還抱持著一樣的想法，我是真的不知道。說不定到時候我也不會在日本，而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
對此，我又再次對所有在台灣工作的外國人，產生滿滿的敬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