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所以你們系到底在學什麼?」徵稿活動,邀請讀者開箱招生簡章沒寫的科系日常。一起看看這篇文章,作者分享了這個科系哪些真實面貌?讀完後,也歡迎在 10 月 30 日前投稿你的故事!
每次朋友問起我大學讀什麼,我說「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對方的表情通常會經歷三個階段:先是愣住,接著眼睛一亮,然後脫口而出同一句話──「所以你以後是要出家,還是要開廟?」
老實說,這個問題我大學 4 年被問了不下百次,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個能一秒解釋清楚的答案。因為事實是,我念的不是修女培訓班,也不是仙姑速成班。而外界對這個系的想像,跟我實際坐在教室裡的 4 年,中間隔著一整片誤解的紅海。
宗教學系到底在學什麼?
多數人對宗教學系的第一個誤解,是把它當成某種「信仰養成所」──以為進去之後要天天誦經、禱告,或是對某個神明磕頭。但我們當初的學習方向,其實更接近跨宗教溝通,對基督宗教、佛教、道教,以及各種民間信仰做學術性的爬梳與介紹,也在這個過程中理解不同宗教之間如何對話。
我後來想了一個比喻:這有點像政治光譜上深藍與深綠的兩端,要如何在不否定彼此立場的前提下,找到往前走的可能。而我們念宗教學系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學怎麼搭那座橋。
至於考試考不考「如何擲筊」,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沒有。
印象中,考題偏向各宗教與哲學脈絡的申論與選擇題。倒是我自己當初選修過紫微斗數,那門課的期末考題,是要我們拿自己的生辰去算出自己的紫微斗數。這大概是我整個大學生涯裡,最「玄」的一次期末考。
當然,課堂裡也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風水師、神職人員、修女修士、虔誠信徒、擁有陰陽眼的人,也有單純對宗教有興趣的社會人士,年齡層比我原本想像的廣得多。但這不代表大家都「看破紅塵」──恰恰相反,很多人是帶著自己既有的信仰進來,然後在課堂上被反覆挑戰。

宗教學系有哪些課?從佛教、基督宗教到道教都要學
如果不是神職人員培訓班,那我們的「專業」到底是什麼?答案是:用一種盡量冷靜、盡量學術的邏輯,去拆解宗教文本與相關現象。
我記得很清楚的一堂課,是老師帶我們讀《創世記》第一章第二節,「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老師當時反問全班,是靈的存在先於水,還是水的存在先於靈?這種問題乍聽有點像文字遊戲,但真正被問住的那一刻,你會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讀過經典。又或者伊甸園裡那棵分別善惡樹,如果神愛世人,為什麼要把它種在那麼顯眼的地方,卻又禁止人類吃善惡樹的果子?
當時我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但這類課程對很多有信仰的同學來說,衝擊其實不小。因為課堂上不斷被拿出來檢視的,正是他們過去深信不疑的事。我印象中,有些同學讀著讀著,最後決定還俗。
課程安排上,佛教、基督宗教、道教一開始都是必修,之後才依興趣選定主修方向。選修的部分則會隨師資變動,我當時修過猶太教、伊斯蘭教。

那些讓我印象深刻的課
真正讓我覺得「很酷」的課是殯葬與生命禮儀相關課程──當時的老師是陳繼成,他本身有在經營殯葬業,帶著我們實際參加不同宗教的告別式,觀察各自儀式的邏輯與情感處理方式,我還因此考取了喪禮服務丙級技術士證照,並到殯儀館實習。在清洗大體時,我也深刻明白,不分年齡與貴賤,死亡隨時都可能來臨。
當初我會進宗教學系,也是因為景氣差,想著之後可以去當禮儀師,但後來覺得不合適,因為喪禮上,家族成員間深厚的愛恨情仇會全部爆發,反而需要極大智慧與耐心去處理。
另外一門我很難忘的課,是鄭印君副教授開設的宗教學與動畫,用《攻殼機動隊》、《千年女優》這類作品切入,還有另一堂則是從文學角度,透過閱讀遠藤周作的作品,一層層拆解其中的宗教意涵。

4 年下來,對我衝擊最大的反而不是某個特定教義,而是台灣社會對宗教的包容度──比起我後來接觸到的許多國家,台灣社會對不同信仰的包容與尊重,其實高得超乎我原本的想像。
而這種對不同文化與信仰的理解,也不只發生在課堂裡。不少人聽到我們也有「田野調查」,最直覺的想像可能是宮廟、教堂或法會。而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跟著簡鴻模副教授上課,實際走了一趟矮靈祭。

副教授現在已經退休、深耕蘭嶼多年,透過魚飛文創帶團徒步環島,也出版過《蘭嶼徒步環島,不要載我!》一書。這堂課對我來說,早已超出「上課」的範疇──它更像是一堂關於如何用身體,而不只是用腦袋去理解的課程。
畢業後,可以做什麼?
最現實的問題來了:想成為神職人員,通常還是必須接受相應宗教機構的專業培訓,例如天主教的神父,就需要進入神學院接受培育。但宗教學系並不是培養神職人員的專業訓練,而是從學術角度研究宗教與信仰。
那麼,宗教學系畢業後,除了可以進入宗教相關組織工作,還能做什麼?答案其實比想像中多元──有人去當老師,有人做行銷,有人做業務。至於我自己,畢業後第一件事是去澳洲打工度假。
乍看之下,這個系學到的東西,在職場上未必用得上,但它真正留給我的,是一種更寬容地看待事物的視角。因為對一個有虔誠信仰的人來說,他的信仰往往是不可撼動的底線。大學時期跟這樣的同學相處、溝通,你會漸漸摸清楚彼此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在哪裡──而那份分寸感,後來在任何需要跟不同立場的人共事的場合,都派上用場。
我很幸運,在學時遇到了陸達誠教授與陳德光教授(兩位均已退休)。直到今天,我還是常常想起他們身上那種成熟又溫暖的人格特質,心裡會冒出一句:「啊,原來這是成熟大人的模樣。」蔡怡佳教授的課,把宗教與心理學結合得很漂亮。課堂上甚至會用廣告案例對照理論,讓原本抽象的概念一下子變得好懂,張超然副教授則以精彩的故事,帶領同學探索道教經典。

讀宗教學系,最後學會的不只是宗教
如果人生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宗教學系。在上大學以前,我對台灣的教育體系說實話有點失望,但在這個系上我收穫很多。
我至今還記得,鄭印君老師曾說過一句話:「你這輩子所學的事物,都將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饋到你的生命中。」當時聽,只覺得是老師勉勵大家的一句話。直到後來我在澳洲打工度假、在行銷工作裡與各種立場的人溝通共事,才慢慢明白這句話的重量──那些我以為「畢業後用不到」的宗教學訓練,其實早就悄悄融進了我看事情的方式裡。
面對一個被 AI 不斷改寫的未來,我很慶幸自己曾經有四年的時間,認真讀過人類文明累積數千年才淬煉出來的宗教學──那或許正是機器暫時還學不會的部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