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要不要問你兒子，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國小當代理老師，只要有大學畢業就可以甄選。」
今（2026）年 8 月，我母親轉傳這份來自她前同事的消息給我。當時我剛結束軍旅生活，正處於履歷投遍四海，卻幾乎杳無音信的求職焦慮期。
雖然我從來沒有成為教師的規劃，但考慮到代理教師的薪資對於新鮮人而言相當具吸引力，且合約期僅有一年，在累積收入與短約彈性的考量下，我報名了甄選，並幸運獲錄取。
全台破萬人的「無證教師」，我是其中之一
教師荒在台灣已經不是新聞了，以本學期（115 學年度）為例，根據《遠見雜誌》報導，截至 8 月下旬全台國中小共開出 6,464 名教師缺額，正式教師實際錄取 5,676 人後，仍留有龐大缺口，只能改招代理教師填補，卻依舊面臨招不滿的窘境。
《天下雜誌》報導則指出，國中又比國小嚴重，首都台北更是「重災區」，就連金華、敦化等台北市明星國中都缺老師。
翻開教育部《高級中等以下學校兼任代課及代理教師聘任辦法》，當學校招考進行到「第三招」以後，門檻便會大幅放寬至「具大學學歷即可」──這也成為像我這樣完全沒有修過教育學程、沒有考過教檢，甚至毫無教學經驗的文科社會新鮮人，得以一腳跨進教育現場的入口。
文組畢業生，臨危受命接下高年級自然科
甄選前，我大致了解工作與「資訊行政」相關，主要負責學校網頁維護、活動攝影、設備排查，並兼任資訊相關特色課程。雖然業務繁雜且無資工背景，但自評多數項目能快速上手，只要充分準備應不致太過吃力。
殊不知拿到課表後，我才深刻體會到何謂「晴天霹靂」──我還必須擔任六年級的自然老師！
雖然國小自然科仍在常識範疇，但對於一個高中後再也沒接觸過理工、更無教學經驗的我來說，心情完全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惶恐，連資深同仁都打趣說我的課表簡直是「全能挑戰」。幸好，學校同事耐心分享備課與課堂管理心法，並且學校安排新進教師研習，才讓我免於兩手空空直接上陣。
然而從 8 月中旬錄取到 8 月底開學，上手時間實在倉促；加上要處理各類行政雜務，同時教授 3 種科目、跨帶 5 個高年級班級，這讓我不禁體會到代理教師招聘困難的根本原因──這份壓力確實非同小可。
開學第一週：豐滿的教學理想，遇上現實的教學現場
由於只有一年任期、沒有續聘壓力，我期許自己不要成為只會威嚇同學或填鴨教學的老師。我鼓勵學生積極發表意見，甚至歡迎他們在課堂上質疑我，並設計遊戲化課程，希望建立無壓力的學習環境。然而，理想很快面臨現實的衝擊。
首先，在「融合教育」政策下，特教生融入普通班已成常態。我所任教的 5 個班級中，有 4 個班包含自閉症、身心障礙或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學生。剛接手時我極度緊張，深怕因經驗不足產生不當教學或無法及時處理同儕互動的問題。
更嚴峻的挑戰在於國小階段的常規管理。資深老師提醒我，40 分鐘的課堂往往有 10 分鐘必須用來維持秩序。
果不其然，學生的好動程度遠超想像。我不僅每堂課都要和台下的聲音「比音量」，還得同時面對紛至沓來的突發狀況：「老師！他拿我東西」、「老師！她一直用我」、「老師！為什麼我不行？」──一個人面對 20 多張嘴巴，常陷入應接不暇、顧此失彼的困境。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為何傳統的威權體制教育至今仍難以瓦解。當新手老師要在有限時間內兼顧進度與 20 多個精力旺盛的孩子，建立權威往往成了最立竿見影的解法。甚至連學生都認真地建議我：「老師，你要夠兇，大家才會聽你的。」這種集體無意識的威權崇拜，早已在校園各處根深蒂固。
代理教師的親身體驗：當老師真的很可怕嗎？
我的母親是一位資深國小教師，自我有記憶以來，她一直擔任高年級班導師。然而這兩年，她主動申請轉任科任教師，理由是「不敢再帶班了」。
「孩子不能罵、不能懲罰；即便孩子做錯事，部分家長第一時間依舊是投訴老師傷害孩子自尊。」
母親的無奈並非孤例。隨著近年師生衝突、親師關係緊張與教師身心疲憊等議題頻傳，教職似乎成了某種燙手山芋。許多抱持熱忱入行的人，在現實磨耗下逐漸選擇消極應對或避而遠之，這或許也解釋了韓劇《鐵拳教育》能在世界掀起一陣旋風的原因。
回到前面的問題：當老師真的很「可怕」嗎？
在教師荒的連鎖反應下，一位老師常需身兼數職、跨領域備課，高度考驗多工與應變能力。若缺乏教育專業背景，確實容易在開學初期被巨大壓力嚇跑。
不過，有一位老師跟我分享很另類的觀點，也給了我更多信心：「試著理解國小生的想法，回想自己國小時代的樣子，就能和孩子打成一片。只要孩子喜歡你，許多教學與家長溝通的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這趟代理之旅才剛開始，未來是否會遇到更多難題尚不可知。但這段體驗讓我看見了缺教潮背後的系統性困境：解決教師荒，或許不只是「降低門檻把人招進來」，更需要思考如何給予第一線教師「足夠的支援與環境」──我認為預演教學現場會遇到的狀況、評分標準說明、教師的救濟管道、備課流程等，這些都能幫助新手老師快速上手。
對現在的我而言，儘管雜務纏身，但每當能在課堂上吸引學生的注意力、引發他們的思考與討論，那份成就感，依然是支撐我繼續走進教室的最大動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