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只用英文旅行!我在塞爾維亞街頭上了一課:學一種語言等於掌握 4 國話?

學幾句在地語言,或許能讓旅程更加豐富?喜愛旅遊、現任步行導覽員的《換日線》作者,帶你走進塞爾維亞,透過一堂即興語言課與西里爾字母的演變,讀懂巴爾幹半島的地緣困境與歷史糾葛。
別只用英文旅行!我在塞爾維亞街頭上了一課:學一種語言等於掌握 4 國話?

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的老城區街景。

Photo Credit:frantic00@Shutterstock

為什麼出國旅行時,我喜歡學在地語言?

相信不少人旅遊時,會將語言的考量放在很前面的位置,我們會期待當地人能用英語甚至中文與我們對話,以降低溝通的成本,因此我經常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因為當地人不會說英文而抱怨。不過,如果是前往非英語或中文為母語的地方,這樣的期待本來就不切實際,這世界其實充滿各式各樣的語言。

既然網路科技的發展,讓學習語言的門檻降低、管道變多,作為外人,那不如親自去學習當地語言,不只是對當地人的尊重,也能讓我的旅途更加順利,因為就我的經驗來講,當地人會因為你願意使用他們的語言,而更樂意表示善意、提供協助。

因此我旅行時有個習慣,每到一個新國家,必定先學幾句最基本的在地語言,至少打招呼和道謝的話一定會學起來,這是我入境隨俗的方式。

2025 年夏天,我心血來潮決定來一場塞爾維亞(Republic of Serbia)之旅。在我抵達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的青年旅館時,看到一張教人學塞爾維亞語的海報。按照我旅遊的習性,二話不說和海報上的窗口聯繫,並約好時間見面,我也藉由這堂塞語課,看見在塞爾維亞的視角裡,是如何詮釋自己的歷史。

被 NATO 包圍的歐洲孤島:塞爾維亞的地緣歷史困境

提及塞爾維亞,許多台灣人的直覺反應往往是:親中、親俄、與科索沃衝突不斷。這些既定印象,難免讓人對它築起一道厚重的主觀防線。甚至當我在個人 Instagram 上分享旅塞經歷時,一位烏克蘭朋友也坦言,因為塞國堅定挺俄的立場,他對這裡實在難有好感。

如果你不清楚塞爾維亞的地緣位置,不妨打開一張北約(NATO)成員國分布圖:在巴爾幹半島的板塊上,你會看見一個明顯的「空洞」──缺口的左側是波士尼亞,右側則是塞爾維亞與科索沃。換言之,塞爾維亞幾乎被北約完全包圍。從歷史的恩怨糾葛來看,北約對這片土地同樣不抱善意。

歐洲北約成員國分布圖(深藍:成員國;淺藍:評估加入;紫色:尋求加入);由俄羅斯主導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紅色)。圖/Wikipedia

作為昔日南斯拉夫的首府,部分塞爾維亞人至今仍懷抱著「大南斯拉夫主義」的夢,那或許源於狄托(Tito)時代引以為傲的繁榮經濟與國際地位。 

然而,隨著強人狄托的離世,失去平衡力量的南斯拉夫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離析。儘管塞爾維亞曾發動數次戰爭試圖挽回,仍擋不住歷史的巨輪。最終在北約的武力介入下,南斯拉夫的瓦解以慘烈悲劇收場,塞國的經濟與名聲皆遭受重創。

儘管近年與歐盟、北約的緊張關係已有所緩和,但科索沃議題仍是一根拔不掉的刺,讓塞國與歐美之間始終存在著難以消解的隔閡。從地圖上看,塞爾維亞早已成為被包圍在歐洲腹地的「孤島」。

漫步貝爾格勒:用在地語言打開巴爾幹歷史大門

隔天,我與海報上的人約在「莫斯科酒店」見面。莫斯科酒店(Hotel Moskva)開業於 1908 年,是當時塞國最大的私人建築,在納粹入侵後,成為蓋世太保的辦公處,現在仍是貝爾格勒最著名的地標之一。

莫斯科酒店。圖/光浩 提供

來赴約的是一位 27 歲的塞爾維亞姐姐,一見面便展現出極致的熱情。她告訴我,她的教學風格是「邊走邊聊」──透過沿途所見的事物來即興練習。

我們就這樣穿過熱鬧的米哈伊洛夫大公步行街(Knez Mihailova Street),一路散步走向貝爾格勒要塞。

米哈伊洛夫大公步行街,可說是貝爾格勒的信義威秀步行區,但因為兩側 19 世紀落成的建築,為喧囂的商業氣息注入了一抹優雅的古韻。

這條街名字的由來,是源自 19 世紀塞爾維亞公國最重要的統治者──米哈伊洛.歐布雷諾維奇三世(Mihailo Obrenović III)。在他開明專制的治理下,成功說服前殖民母國鄂圖曼土耳其撤軍,並將首都再度遷回貝爾格勒(在此之前是在克拉古耶瓦茨),象徵塞爾維亞在鄂圖曼數個世紀的統治,在事實上畫下句點,為塞爾維亞的獨立帶來不容忽視的貢獻。

米哈伊洛夫大公步行街。圖/光浩 提供

「Ona je devojčica,意思是她是女生;而 On je dečak 則是他是男生的意思。等等試著把我剛剛教你的詞彙,應用在你看到的任何人事物上,用塞爾維亞語跟我說明。」

我一邊走,一邊興奮地套用新單字。因為先前曾在捷克交換過,我意外發現捷克文與塞語有許多相似之處,很快就抓到了訣竅。

「我會一點點捷克文,我發現有些文法和單字跟塞語好像喔!」我說。

「那當然!畢竟我們都算斯拉夫人。其實我們的語言和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和蒙特內哥羅的更像,應該說幾乎是一模一樣,只是因為政治原因分家;基於尊重,我們還是把它們視不同語言,因此在這裡我們有個玩笑:每個人打從出生,就掌握了 4 種語言──其實根本是同一個語言。

她所提到的,正是昔日南斯拉夫聯邦極力推廣的官方語言: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簡稱塞克語)。若深入探究這套語言與文字的演變,會發現它早在歷史的起點,就為這幾個民族的命運寫下了複雜的註解。

一種語言 4 個名字?西里爾字母背後的南斯拉夫恩怨

嚴格來講,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波士尼亞人、蒙特內哥羅人其實都是同一個民族,彼此間最大的差異來自宗教:

塞、蒙兩人信奉東正教,以西里爾字為主;克羅埃西亞人信奉天主教,使用拉丁文字;波士尼亞人則在鄂圖曼的統治下,皈依伊斯蘭教,同樣也使用拉丁文字,這也解釋為什麼蒙特內哥羅是最晚和塞爾維亞分手的國家,畢竟在信仰、文化、歷史上,這兩國是最相近的。

當年鄂圖曼帝國征服巴爾幹半島,塞爾維亞人為了為了捍衛文化,曾尋求另一個東正教大國──俄羅斯──的協助。然而,畢竟俄語和塞語之間仍有很大的差異,但在俄羅斯的強勢影響下,出現了用俄語、俄式教會的斯拉夫語和塞爾維亞語混用的特殊現象,這導致文字權力被少數貴族與宗教菁英壟斷,平民百姓根本無法閱讀。

為了打破這個藩籬,陸陸續續出現塞文改革的運動,最終,在塞國語言學家武克.斯蒂凡諾維奇.卡拉季奇(Vuk Stefanović Karadžić)的改革下,1818 年專屬於塞爾維亞的「西里爾字母」首次完成。

武克.斯蒂凡諾維奇.卡拉季奇。圖/Wikipedia

為了促成南斯拉夫民族的融合,1850 年由武克主導,聚集來自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和斯洛維尼亞的作家、文學家到維也納,共同發表標準化塞、克兩地的語言為同一語言,而確保兼顧雙方的書寫習慣,採用了雙文字並用的規則,這個聲明被稱作「維也納文學協定」,也成為日後南斯拉夫統一的基石之一。

而南斯拉夫瓦解後,這套雙文字規則,也就繼續被塞爾維亞使用:如果是正式場合,或是政府的官方文件,仍以西里爾字母為主;但日常生活中,則以使用拉丁文字居多。

「隨著歐美流行文化席捲這裡,現在許多塞國年輕人只看得懂拉丁字母,因為跟英文比較接近。反而越來越少人能流暢閱讀西里爾字母了。」

走在古老要塞的夕陽下,塞文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但西里爾字母,才是我們的傳統,我們的根。

那一聲嘆息裡,夾雜著對本土文化流失的淡淡哀傷。就像當年的南斯拉夫一樣,這片土地的某些靈魂,似乎正一點一滴地分崩離析。當過往的輝煌與驕傲被外來文化逐漸蠶食,那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失落感,溢於言表。

人往往在處於低谷、失去得最多時,越會死死抓緊身邊僅存的一切,藉此捍衛最後的尊嚴。我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至今塞爾維亞仍執拗地拒絕承認科索沃獨立。那或許不單是地緣政治的角力,而是一個飽經風霜的靈魂,在被世界孤立的黑夜裡,試圖守住自己最後一道防線的倔強,但代價卻是塞、科雙邊的人民所承擔,久久找不到出口。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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