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第一份工作都不同,但那些迷惘、期待與成長,卻總能跨越世代,引起共鳴。換日線「第一份工作:那些畢業後才知道的事」徵稿活動,邀請讀者分享經歷過的求職焦慮、挫折與轉機。來看看以下這篇文章,將從第一手經驗出發,給學弟妹們哪些參考?
護理系畢業前夕,我們在實習、國考與「選科別」的轟炸中度過。那時的我們,一邊背著艱澀的解剖生理學,一邊看著學長姐們在社群媒體上留下的高壓警示,心裡既有著救人治病的宏大情懷,也有著隨時可能被巨塔吞噬的集體焦慮。
如今,距離我踏出校園、脫下學生實習服、真正戴上那頂象徵責任的護理帽,已經過去近兩年的時間。如果說,護理教科書教導我如何精準執行技術與評估病徵;那麼,我的第一份工作,才真正教會了我如何在「生存」中看見「生命」。
焦慮的頂峰:當「助人的神聖感」遇上「不能出錯的恐懼」
當年即將畢業時,我最深沉的焦慮並不是「找不到工作」──在台灣,護理人力永遠短缺,只要考到證照,醫院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最焦慮的,是「我能不能活過試用期」及「我會不會因為一時粗心而害死人」?
在學校的示範教室裡,技術考砸了可以重來,假人模型不會因為你的手口不一而疼痛流血。但在真實的臨床世界裡,每個點滴滴注的速度、每顆分發下去的藥丸,都重若千鈞。
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在默念「三讀五對」,夢見病人點滴空了、機器警報大作,然後驚醒,滿身冷汗。那種對「未知臨床變數」的恐懼,以及對「自己能力不足」的自我懷疑,在踏入職場前夕達到了最高峰,我們被期待一畢業就成為即戰力,但內心深處,我們明明還只是一個剛滿 20 出頭、連自己人生都還理不清的孩子。
震撼教育:在加護病房裡,遇見意料之外的重擊

畢業後,我順利進入了地區醫院的急重症單位。我以為我做好了準備,但現實的巴掌總是來得又急又快。
臨床工作不像實習時,有老師在背後當擋箭牌。在這裡,一個人要同時應對多個高危病患、瘋狂尖叫的監視器、主治醫師的口頭醫囑,還有家屬焦急無助的詢問。
我遇過最大的挫折,是一次在兵荒馬亂的交班時刻,因為漏看了一筆醫囑,導致病人的抽血檢驗延遲了兩個小時,雖然最後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但當時學姐在護理站毫不留情地當眾斥責:
「妳以為這裡是在辦家家酒嗎?妳的一個遲疑、一個漏看,病人可能就沒命了!不要把實習心態帶到這裡來!」
那一刻,護理站冰冷的日光燈直射在我臉上,我覺得自己像個毫無價值的累贅,我衝到洗手間,看著鏡子裡哭紅雙眼、戴著口罩的自己,心裡無數次閃過「乾脆明天就提離職」的念頭。那時我才明白,臨床上最挫折的往往不是不懂技術,而是要在極度高壓與快節奏的環境下,維持心智的清明與強韌。
突圍:我如何在這場「臨床生存戰」中存活下來?
回頭想想,我最後能順利度過那段兵荒馬亂的適應期,並且留了下來,關鍵在於我做對了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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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自己的無知,並累積「臨床筆記寶典」
我放棄了無謂的自尊心,不懂就問,被罵了就立刻記下來,隨身攜帶一本口袋大小的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前輩口中的「臨床小撇步」:某個醫生的習慣、常用藥物的泡法、遇到緊急狀況時的聯絡分機順序,這本筆記本,成了我在戰場上唯一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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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掌握狀況,建立自己的「交班與做事節奏」
護理工作是一場時間管理大戰,我開始提早一小時到單位,不是為了加班,而是為了讓自己在安靜的環境下,先把病人的病歷、今日檢查、給藥時間等,理出一條清晰的時間軸。當對一天的流程有了掌握感,焦慮感自然會降低。
理想與現實的落差:白衣天使不是「神」

實際進入職場後,我遭遇了巨大的認知失調。
在教科書裡,護理是全人關懷、強調身心靈的照護,但在真實的臨床現場,當你手上有 8 個病人要翻身、換藥、打針、寫病歷,根本沒有時間坐在床邊,溫柔地握著病人的手,聽他訴說生命的無常。
「我到底是護理師,還是純粹的無情給藥機器?」這個問題曾困擾我很久。
我看著家屬無理的咆哮、看著健保體制下疲憊不堪的醫療團隊、看著無效醫療下全身插滿管子卻無法離去的長者,我意識到,醫院不是一個充滿神聖光輝的救贖之地,而是一個將生老病死縮小、濃縮,並伴隨著制度妥協與無奈的修羅場。白衣天使沒有光環,我們只是在有限資源裡,竭盡全力撐起生命尊嚴的普通人。
印象很深刻的是,我照顧了一位癌症末期的老伯伯,他是個退伍軍人,脾氣暴躁,學長姐都不太願意照顧他,因為他總是挑剔點滴的速度、抱怨藥很難吞。
有一天小夜班,他的血氧開始往下掉,依照常規,應該立刻通知醫師、準備插管、急救,但在一次短暫清醒的片刻,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一隻手死死抓住我的制服衣角,眼裡含著淚水,對我搖了搖頭,說:「別折騰我了⋯⋯讓我乾乾淨淨地走吧。」
我愣在原地,那一刻,教科書上冷冰冰的「自主原則」與「善終權」,突然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我忍住眼淚,立刻聯繫了他的主治醫師與家屬,協助他們進行了最後的安寧共識會議。
那天深夜,伯伯在沒有痛苦、沒有插管的狀態下,安詳地離世了,他的女兒在推著遺體離開病房前,對我深深地鞠了躬,輕聲說:「謝謝妳,完成了我爸爸最後的心願。」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護理的最高境界,有時候不是拚盡全力去留住心跳,而是溫柔地陪伴他好好告別。
這個經驗徹底改變了我後來的職涯觀,我不再一味追求高難度的技術或儀器操作,而是轉而關注「以人為本」的溝通、安寧緩和醫療,以及病人與家屬的心理支持,這成為我日後轉型、進修,乃至於走到更廣闊的「健康諮詢領域」的重要基石。
如果重回畢業那一年:我想對那個發抖的自己說

如果時光能倒流,讓我站在那個剛拿到護理師證照、在鏡子前練習微笑卻渾身發抖的年輕人面前,我會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
親愛的,請原諒自己的不完美。你現在不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你必須在每一次跌倒中,認清自己是誰,以及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請溫柔地對待世界,也請先無條件地放過、並擁抱那個正在努力長大的自己。
在護理這個高標準、不容出錯的行業裡,我們往往對自己太過苛刻,以為一畢業就必須要像工作了 10 年的學長姐一樣幹練。但事實上,臨床直覺與抗壓性,是一次次擦乾眼淚、一次次從挫折中反省,慢慢在骨子裡長出來的。
不要因為一次的交班出錯,就否定自己過去 4 年在學校的所有努力,允許自己哭,但哭完之後,記得把那個出錯的醫囑抄在本子上,保證下一次不再犯。我們的敏感與同理心不是懦弱,而是最珍貴的武器,只是現在,需要先幫它穿上一層名為「專業與冷靜」的防彈衣。
第一份工作,是我們正式告別學生時代、與這個世界短兵相接的開始,它可能會摔碎你對專業的部分幻想,會用高壓與疲憊磨損你的熱情,但它同時也是最肥沃的養分。
如果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還在就讀護理系,不論你最終選擇留在臨床,還是像我一樣在走過一遭後開闢了其他職涯道路,請記住,這段經歷所鍛鍊出的抗壓性、危機處理能力,以及看透人性冷暖後的慈悲,將會跟隨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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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