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基層護理師的沉重告白:我們不是「白衣天使」,而是長期被忽視的勞動者

當熱忱與專業遭遇體制的漠視,他們的價值如何在層層白色巨塔中被看見?一名年輕護理師以親身經歷獻聲,揭露醫療現場的階級壓迫、隱藏性別規則與進修困境,寫下她不願放棄的理由,也向所有還未放棄的人們進行呼告。
一名基層護理師的沉重告白:我們不是「白衣天使」,而是長期被忽視的勞動者

為何一個願意為病人與社會努力的專業者,會在這個結構中被壓得喘不過氣?(圖非當事人)

Photo Credit:kittirat roekburi@Shutterstock

撰文:息夢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一個人試圖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時,制度卻會成為阻礙。

明明這是社會鼓勵的方向──進修、提升、專業、責任──但當我真正開始這麼做時,整個體系卻彷彿拿著尺,在我腳邊劃出一道道無形的線,把我圈在原地。

我是一名護理師,也是一名年輕的基層工作者。我並不是來控訴護理這個職業,因為我對這份工作依舊懷抱熱忱。我想說的是,這其實是一種結構性的壓迫,一種在老舊體制裡長年滋長的慣性,它不僅出現在護理,也在各行各業的基層,影響著每一位年輕、還未站穩的人。

白色巨塔的「階級剝削鏈」

在醫療職場中,醫師與護理師的權力階級顯明。圖/buritora@Shutterstock

從踏入醫療職場那一刻起,我便深刻體會了「資深」二字意味著什麼──資源壟斷、話語掌控及責任轉嫁。

身為基層的我們,輪花班(編按:指一週內輪值 2-3 種班別)、不能請假、薪資低,更不用說我們在決策體系中的微弱話語權。每當事情出了差錯,第一個被叫去寫檢討報告的是我們;即便過失源於醫師疏失,我們卻要代為解釋,僅因為他們「太忙」沒空下樓。

這不只是人力資源的調度問題,而是根深蒂固的階級轉嫁──錯,往下推;功,往上堆。

在白色巨塔裡,這種權力結構更為顯明。醫師的權威幾乎不容質疑,他們可以拒絕親自進行侵入性處置,卻不願對延誤造成的後果負責,而病人,只會看見我們──那個推床、打針、解釋、安撫、道歉的護理師。

久而久之,護理師已不再只是照護者,而是替制度背鍋的「醫療緩衝墊」。這樣扭曲現象,其實也與我工作的組織文化密不可分。這間由資深院長所創立的醫療體系,承襲戰後台灣工業化初期的威權管理邏輯,院方高舉「奉獻、忍耐、服從」的教條,卻對「合理、支持、共識」隻字不提。

我曾在夜班工作時目睹一位同仁被不合理指派兩倍病人數,只因行政主管認為她「年輕有體力」;我也曾因反映不公待遇,而被提醒「再吵就換人」。那瞬間我才理解──我們的專業知識從未被尊重,而是被濫用。

這樣的系統性剝削,不只是內部結構的問題,更是種對人權的漠視。聯合國《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Rights)中明確指出,每個人都應享有公平工資、安全環境與進修機會。但當我們被迫用特休換取進修、為了提升專業而四處奔走募款,這已不只是一個職場問題,而是侵犯我們作為勞動者基本教育權與發展權的社會機制。

進修夢想的現實高牆

護理師長期被浪漫化為「白衣天使」,卻未曾被視為「專業勞工」。圖/Jester-Flim@Shutterstock

我今年二十多歲,在一間中型醫院的小夜班輪值,每天面對重症病人生命的進出。插管、抽痰、維生監測、緊急應變,還要安撫家屬的焦慮與誤解──這些,我都還能承擔,也願意承擔。

但當我想再往前一步,進修中部醫學中心的重症照護課程時,制度的阻力卻無處不在:課程不補助、上課不用公假、甚至還要自費 2 萬 7。我實領薪水 4 萬 7,要付房租、孝親費和生活開銷,還得硬擠出這筆進修費用,用僅有的特休與積休去換,只為許自己一個夢想。

說到薪資,我還必須指出另個長期被掩蓋的事實──政府公布的「護理人員平均薪資」,與我們實際拿到手的,根本是兩個世界。

報表上的數字被年終獎金、津貼平均灌水,掩蓋了多數人實際的低薪狀況。醫院以「成本控制」為名,從我們的勞動中攫取利潤。護理師被描繪為「助人的專業」,但醫院本身卻是企業,從病人的病痛、從我們的勞動中賺取報表的光鮮。

為了籌措進修費用,我附上明細與說明,一封一封地寄信給慈濟、基金會及企業單位,得到的回覆卻是:「金額不多,你可以找朋友幫忙。」但我沒有「那種朋友」,他們和我一樣,是剛出社會不久的普通人,有貸款、有壓力、連自己都顧不來。這社會彷彿對我們這些「中產之下、貧困之上」的人視而不見──我們不夠窮,得不到補助,但也沒有富到可以揮霍未來。

看到回信那刻,我覺得自己像個乞丐,明明想用知識與技能爭取尊嚴,卻要四處低聲下氣地懇求資源。難道只有街友、流浪漢才值得同情?我這樣日夜監測生命徵象、與死神搶時間的人,就不配得到支持嗎?我只想進修幫助更多病人,卻像個社會邊緣人一樣被忽視。

我開始思考,是因為護理師多為女性,才讓這個結構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們「承擔、忍耐、配合」?長久以來,護理師被浪漫化為「白衣天使」,卻從未被正視為「專業勞工」。我們被期待無限延伸柔性與韌性,卻遭制度用剛性管理方式壓制,可見這不是性別的偶發現象,而是系統性的不平等。

根據衛福部統計,全台護理人員女性比例高達 9 成以上,這樣高度性別傾向的勞動結構,不僅反映在薪資待遇,更深刻反映在工作尊嚴與社會支持的雙重缺位,正如學者指出的「性別化照護勞動」──女性在照顧角色上被制度性地忽視與壓榨。

我的父母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無力負擔我的訓練費用,還需要我每月提供孝親費;我姐姐遠在海外,也無力支援。這不是抱怨,而是闡明一個現實:我真的已嘗試了所有能做的事,但體制回應我的卻只有冷漠。

被浪漫化掩蓋的護理職場

我們求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個能發揮價值的環境。圖/BongkarnGraphic@Shutterstock

諷刺的是,我想做的不是逃離,而是留下。我想學習更高階的照護技術,投入急重症醫療、內外科照護,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成為病人的代言人──讓病人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為病人的知情權與選擇權爭取更好的照護。我熱愛安寧療護的溫柔,但我也著迷於治療過程中與時間賽跑的緊張與專注。

我不畏科技變革與學習挑戰,只怕社會連起跑線都不願劃給我們。

這一切阻力的根源,可以追溯回我們老舊的勞資文化。在那一代的邏輯裡,勞工應當服從、忍耐、感謝「被雇用的機會」,但我們這一代不是:我們相信專業、要求公平、堅持尊嚴勞動。我們求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尋找能讓價值被發揮的環境。舊時代的「忍忍就過」思維,在這個知識密集與高壓照護的現場,已不再適用。

總有人說:「辛苦是一定的」、「大家都這樣走過來的」,但這不是理由,過去的不正義,不該成為複製壓迫的藉口。我們這代不怕苦,但我們需要被理解、需要有說「不」的權利;需要制度性的支持,而非一句帶著安慰語氣的敷衍話語;需要能夠請假的公假制度、支持進修的補助金,讓我們得以堅持走下去。

每一次我領到那張寫著「態度禮儀獎金」的薪資單,都像一種微妙的羞辱,彷彿用一些溫情的措辭,就能掩飾壓迫與忽視。我們不是天生願意犧牲的人,我們只是努力在找一個出口。

寫給所有尚未放棄的人

我們從來不是弱者,只是在等待社會學會接住努力的人。圖/mapo_japan@Shutterstock

這封信寫給所有仍願意努力、仍沒放棄的人,我們或許還沒成功,但我們的困境是真實的。我們是還沒被承接的力量,是還在奮力掙扎的可能。我寫下這些文字,不讓這段努力淹沒在社會的靜默中,更希望讓同樣掙扎的身影明白:你並不孤單,我們都曾為了那 2 萬 7,翻遍所有的抽屜,只因不想放棄成為更好的自己。

如果這封信讓你感到某種共鳴,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改變什麼。無須摧毀體制,只需一步步讓社會真正「看見」──我們不是天使,而是人;我們的熱忱不該被消耗,而該被滋養;願意承擔的人,都值得被善待。

這封信給社會,也給還沒放棄的我──給那個仍願意學習、想為病人撐起尊嚴的人,也給所有用自己的青春與健康,換來專業與責任感的人。我們不是邊緣人,更非乞討者。我們從來不是弱者,只是在等待這個社會學會如何接住努力的人,等待制度願意與我們同行的那一天。

因為我們不是一群只會承受的承受者,而是每個日夜仍站在崗位上、心中仍懷有希望的行動者。我們的身體是制度的前線,但聲音不該永遠被推到幕後。制度或許冰冷,但人性不該跟著冷漠。政府與社會的責任,不該止於口號與統計表。

如果社會需要更多護理人員,請從讓他們活得有尊嚴開始;如果社會期望基層勞動者撐起運作的齒輪,請從還他們一個公平透明的勞動條件開始。

我要的並不多,不是特權,也不是破格的照顧,只求一個讓人能夠誠實面對努力、誠實追求成長的社會。問題從來不只是 2 萬 7 的訓練費,而是為什麼一個全職、專業、誠懇的醫療人員,連追求成長都要如此艱辛?誰從我們的勞動中獲利?誰在我們需要幫助時選擇袖手旁觀?

我期盼更多人質問:為什麼一個願意為病人與社會努力的專業者,會在這樣的結構中被壓得透不過氣?我相信,問題並非無解,只需我們不再沈默,需要更多年輕工人站出來、揭開傷口,讓人看見這非關個人脆弱,而是體制的病灶。

如果你是制度的制定者、醫療現場的管理者、企業負責人,請你記得──我們不是你報表上的一欄勞動成本,我們是會痛、會累、也會夢想的活生生公民;若你是與我相同的青年、工人、護理師,希望你不要低頭,你絕非孤單,更非懦弱。我們未被承接的力量,不該淪為制度的墊腳石。

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從這封信開始,我們不再被動承受,而是要求改變、要求被聽見──因為每個努力的人,都值得更好的未來。

《關於作者》

息夢

目前任職於台灣地區醫院急性病房的護理師,曾於醫學中心短期歷練外科加護病房,也有居家照護與護理之家工作經驗。

關注醫療體制內的結構性壓力、勞動者人權與照護勞動的性別處境。喜歡與病人對話、理解疾病背後的故事,也致力於追求更專業且被尊重的照護實踐。

寫字,是為了替那些在制度中默默撐住的人留下證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