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從「台女不意外」到「牛津研究」(#Oxfordstudy),為何他們總愛譏諷同族女性?

亞裔男性在主流審美中被閹割的痛楚是真實的,但受害者不該抽刃向更弱者,更不該用歷史留下的自卑情結來規訓、限制女性。
【評論】從「台女不意外」到「牛津研究」(#Oxfordstudy),為何他們總愛譏諷同族女性?

部分人會在網路留言 #oxfordstudy。

Photo Credit:PhaiApirom@Shutterstock

如果這兩年你經常滑 TikTok、Instagram Reels 或瀏覽 Reddit,很可能會在一些亞洲女性發布的影片下方,頻繁看到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留言標籤:#oxfordstudy(牛津研究)。

例如,只要影片中的女主角是亞洲面孔,而她的伴侶是一位白人男性,留言區就會像被設定了自動程式一樣,湧入大量的 "She needs an Oxford Study."(她需要一場牛津研究)。

這個「專有名詞」若放置在台灣語境,則通常會被轉譯成:「CCR(ㄈㄈ尺)、台女不意外」。它們底層同樣是對於男性氣概的迷失,還有多年下來崇洋心態的遺物。

而且不論地域,躲在鍵盤背後發動攻擊的,絕大多數都是亞洲男性自己。

「此牛津非彼牛津」

#oxfordstudy 大多會針對亞裔女性與白人男性。圖/Pixel-Shot@Shutterstock

網民們口中的「牛津研究」,指的是一場虛構的、關於人類行為的學術調查,旨在破譯亞洲女性的擇偶偏好,為什麽總是壓倒性地傾向白人男性,而不是同族的亞洲男性。

事實上,在現實世界裡,牛津大學根本沒有做過這樣一項研究。

真要理解這個現象,得先提一下近年在全球網路蔓延的「非自願單身者文化」(Incel Culture)──關於這個名詞,反而有著許多社會學與心理學界的專業研究與分析作為支撐。

相關學術研究指出,這個群體主要由男性組成,他們傾向將自己無法建立戀愛或性關係的挫折,轉化為對部分或甚至全體女性的巨大怨恨──在他們的邏輯裡,現代女性多半膚淺且功利,因此他們集體將自己的單身遷怒於女性。

而 #oxfordstudy 的本質就是這股 Incel 浪潮在亞裔社群裡的變體:在原本就已緊繃的性別怨恨上,疊加了一層極其敏感的種族議題。在這群多為亞裔男性的眼裡,他們所面對的失敗不只是個人的魅力不足,更是一場交織著西方主流審美壓迫、歷史殖民集體潛意識的「同族女性背叛」。

也因此,酸民們在網上發洩情緒時,不僅徹底無視了女性的主體認知。在 #oxfordstudy 的論述邏輯裡,選擇跨族裔戀愛的亞洲女性,更彷彿是一群對當代權力與種族動態一無所知的白痴──他們自動將女性歸類為盲目無知、缺乏批判能力的客體,認定女性分不清什麼是浪漫、什麼是剝削。

但當這群男人動輒將佔了同族人口半數的女性全部貼上「毫無獨立思考能力」的標籤時,不也在使用最粗暴的手段,另類貶低了自己整個種族的智商與主體性?他們一邊抱怨亞洲人在國際上被看扁,一邊卻在自己的論壇裡,親手把同族女性物化成沒有靈魂的空殼。

霸凌背後的殘酷現實

當然,在「台女/港女/亞洲女不意外」或「#oxfordstudy」等網路霸凌的另一面,也反應了部分殘酷的現實:

例如,在東亞傳統父權與升學主義敘事裡,男性從小被灌輸一套牢不可破的獎勵機制,那就是我們熟知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在這類敘事裡,同族女性的身體彷彿不是一個有自由意志的個體,而是屬於集體男性的共有財產──只要乖乖苦讀、拿到階級與經濟的「黃金屋」,作為配套獎勵的「顏如玉」,就理所當然應該被兌現到面前。

因此當這套「經典」說辭隨著社會發展、經濟結構轉而不再,「財產」沒有按照這群男性的預期被留在本地、留給同族,甚至自由地流動到全球的戀愛市場時,他們便下意識地認定這是「失竊」與「壞損」。

「男主外,女主內」為亞洲傳統父權觀念。圖/Hananeko_Studio@Shutterstock

此外,根據 OkCupid 與 Tinder 等大型交友軟體的長年數據統計,在歐美的異性婚戀市場中,亞裔男性與黑人女性的配對與滑動數據,長期處於所有族群的最低底層。在西方由白人主導的主流審美與大眾媒體中,東亞男性更長期面臨被「去性化」的邊緣化困境。

在海外留學、工作或生活的異性戀亞裔男性,在尋找伴侶時也確實常面臨到制度性的文化打壓。例如台灣社群近年來總是不斷傳出矽谷灣區的科技從業人員,在美國找不到伴侶,最終選擇回台灣相親、招親的現象。

但由始至終,亞裔女性在權力動態裡,也從來都不是壓迫者,反而更接近長期處於被高度性化與戀物化的被動地位:從二十世紀西方敘事中百依百順的「蝴蝶夫人」、神秘誘惑的「龍夫人」,到近年矽谷科技圈迷因裡被視為白人「工程師標配(Programmer Core)」,亞裔女性始終被簡化為滿足某種東方幻想的符號。

真實世界裡,後殖民與跨國經濟不平等帶來的「性旅遊」,至今也依然猖獗。

我與伴侶的親身經歷

去年,我和伴侶在曼谷旅行。車廂裡,一對男女和我們站得很近:一位是白人男性遊客,另一位是本地的泰國女子。在列車運行的轟鳴聲中,那位女子突然開口提醒對方:「對了,我好像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

我和瑞典伴侶面面相覷,馬上盯著那名遊客。他似乎也感覺到我們的目光,一直低頭。

我們走在曼谷街頭,沒有了履歷和頭銜,別人能看到的,只剩一個白人和一個亞洲人。如此組合,驟然看來,和其他的性旅遊遊客和工作者區別不大。

伴侶尷尬,不想被當成來東南亞旅遊獵豔;我尷尬,不想被誤認為像性工作者。我也因為別人投向我的目光而感到不適,甚至頓時想起了「種族叛徒」一字。但我馬上打消這個念頭,我又不對種族天生帶什麼責任。我又為什麼極力想要跟眼前的泰國女性撇清關係、害怕被誤認?

我也開始反思:當自己急切地想用階級劃清界線,我是不是也在潛意識裡,順從了將女性分類、標籤化的所謂理論?或者為什麼我們要反省,而不是那個來獵豔的遊客本人?

我不想被人誤會與伴侶之間的關係(圖非當事人)。圖/SmartPhotoLab@Shutterstock

更深層的結構困境、何時有解?

我在腦中浮現的這一連串問題,其實是亞裔女性所面對困境的最小單元:即使什麼都沒有做,也經常需要承擔額外的心理勞務。

同樣令我難受的是,我幸運出生在具備一定經濟條件的家庭,讓我可以自由流動,自由戀愛。但事實上我和那位泰國女子不止外觀差不多,本質上也一樣。是什麼讓她成為她們的那一撮人,而我又是另外一撮人?不是我的品味比她高尚,或我的靈魂比她純粹,僅僅因為我比她幸運。

經濟與階級將同一個種族的女性,切成了截然不同的命運,主流的種族審視又把我們粗暴地放進同一個「亞女戀物化」公式裡。在舊金山、曼谷或柏林的亞裔女性面對的種族困境其實都一樣,只是承受的方式不同而已。

要扭轉、修正這股在網路上奔流的怨恨風氣,注定是一趟非常、非常漫長的旅程。風氣背後,是百年來根深蒂固的種族不平等與殖民歷史造成的集體創傷──在不平衡的制度與權力結構下,亞裔男性與女性都是受害者。

然而,不管女性拜金也好、崇洋也罷,實在都輪不到其他男性來指手畫腳、人格羞辱。亞裔男性在主流審美中被閹割的痛楚是真實的,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反過來壓迫、霸凌同族女性的行為就說得過去。

受害者不該抽刃向更弱者,更不該用歷史留下的自卑情結來規訓、限制女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