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楊双子的小說《臺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ue),近日奪得 2026 國際布克獎(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 2026),創下臺灣首例。(延伸閱讀:《台灣漫遊錄》榮獲國際布克獎!楊双子: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混雜與勇氣)
《臺灣漫遊錄》的英國出版社
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了英國版的封面上。書封設計完美符合現在流行的簡約美學風格,確實非常適合放在一杯咖啡旁,打卡發布到 Instagram 與好友們分享。白底黑字,乾淨俐落,就只有書名、簡介──當然還有譯者金翎特別提到的,不再隱形的翻譯者的名字。

獨樹一格的設計和出版理念,正是出版這本小說的出版社 And Other Stories 的標誌。順帶一提,上一屆同樣奪得布克國際獎的印度方言卡納達語小說《Heart Lamp》,也是由他們在英國市場出版。
連續兩年都蟬聯文學界大獎,證明這家出版社獨具慧眼。但有一件事可能讓臺灣讀者感到驚訝──And Other Stories 只是一家小型的獨立出版社。
近年來在英美出版圈,獨立的小型文學出版社悄悄崛起,各自以不同方式耕耘著大集團不願涉足的角落,百花齊放。2025 年的布克國際獎的決賽名單,就由小型獨立出版社撐起半邊天,6 本作品中占了 4 本,其中一家名為 Small Axes 的新興出版社,更是第一次獲得提名。企鵝藍燈(Penguin Random House)、哈潑柯林斯(HarperCollins)等出版業五大集團,卻不見蹤影。五大缺席,代表了不少值得被獎項肯定的翻譯文學,往往是保守大集團的遺珠。
不同於主流出版社的營運手法
事實上,英美主流出版圈長期由小圈子壟斷。
英國的出版界仍然以倫敦為中心,並由牛津劍橋出身的編輯主導品味。長久以來,行業都基於一種想像的「英語讀者」來運作,他們假設讀者不喜歡讀翻譯作品、不願購買沒有西歐名字作家,或者堅持英語行文必須要流暢──雖然「流暢」的定義也是個幻象,或許在他們心裡,只有英國姓名的作家,才寫得出他們認可的流暢。
換言之,在所謂核心以外的聲音,在選書的篩選過程中,很容易被邊緣化、甚至淘汰。
獨立出版社的運作,則反其道而行。以 And Other Stories 為例,他們以小型的「社區利益公司」(Community Interest Company, 簡稱 CIC)名義運作,在法律上防止了跨國大集團的收購,且公司賺到的分毫,都必須投入出版與社區文化活動。他們又刻意將總部搬離倫敦文學圈,改在北英格蘭傳統工業城市雪菲爾(Sheffield)的中央圖書館運作。藉身體力行,扎根於主流文學菁英眼中的「文化沙漠」。
「從下而上」讓文學從社群中生長的理念,不止於地理上的選擇,同樣體現在出版模式上。And Other Stories 以讀者預付訂閱制運作,在書還沒付梓、甚至尚未翻譯完之前,已經有基本的資金。只要參與訂閱,讀者名字就會被印進書裡,因為正是他們的支持,讓那本書得以存在,更讓出版社倖免於亞馬遜的演算法或實體大通路的臉色。
在此不得不提 Fitzcarraldo Editions。同樣以獨立出版社的方式運作,近年更成功從小眾走向大眾。
2014 年,創辦人雅各・泰斯達(Jacques Testard)在法蘭克福書展以極低的版稅買下白俄羅斯作家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的英語版權,隔年亞歷塞維奇榮獲諾貝爾文學獎,讓剛起步的小出版社一夕打開知名度。此後出版的作者裡,又先後有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安妮・艾諾(Annie Ernaux)、約恩・福瑟(Jon Fosse)獲得諾貝爾獎,是出版界小而美的最佳示範。
Fitzcarraldo Editions 最有名的就是簡約上鏡的書封──虛構小說是法式經典藍,非虛構作品是純白,詩集則是白底藍框。看來除了精準的獵書眼光,不得不承認「人靠衣裝」的定律。

這些獨立出版社為「譯者」做了什麼?
一眾獨立出版社如 And Other Stories、Charco Press、Tilted Axis Press,正在為更多元的聲音進入英語世界開闢空間,它們的理念和作風,比起主流大出版社而言,算是相對鮮明。
首先是對抗譯者的「隱形」。過往主流出版界的慣常做法,是讓譯者愈透明愈好,名字經常隱沒在版權頁的小字之間,一本書只有讀起來像英文原著才算成功。把譯者名字印在封面,只是最基本的立場宣示。
其次,是給予譯者真正的創作空間。上屆布克獎得獎作品《Heart Lamp》的譯者 Deepa Bhasthi 提出了「帶口音的翻譯」(translating with an accent)的理念。她拒絕以斜體標示卡納達語詞彙,因為她認為斜體本身就是一種異化,把一個文化中的日常用語變成了英語中的奇觀。
金翎在《臺灣漫遊錄》的做法同樣如此:她形容自己採取了最大化的方式,打破了無數翻譯規則,交出一部實驗性的、多層次的作品。兩位譯者印證了翻譯是「創作」,在英語出版界奉為圭臬的一貫範式以外,還有其他的橋梁,連結讀者到文化的本真。
結語:不只是一場狂歡,更需要長期耕耘灌溉

獎項只是對這些聲音的認可,正因為一批獨立出版社在背後長年耕耘,才有今天的結果。
英語世界的文學版圖中,歐陸語言、拉丁美洲文學長年依仗著深厚的文化重疊與歷史淵源,依然穩坐泰山;日韓文學則憑藉著強大的流行文化輸出與精明的國家戰略,在英語書市強勢崛起。相比之下,中文讀者人多勢眾,中文文學卻依然徘徊在派對的邊緣,進入英語世界的路,仍然漫長。
韓國作家韓江在 2024 年奪下諾貝爾文學獎,種子早在 1996 年已種下。韓國政府於該年成立韓國文學翻譯院,每年撥出逾百萬美元專門資助翻譯與出版,另設獨立預算支援海外出版商的市場推廣。譯者培訓、出版補助、國際書展參展,幾乎是一條龍的文學輸出機制。韓江本人雖曾被禁,韓國政府經營文學生態圈的投入卻不容置疑。
每當有一本像《臺灣漫遊錄》的作品在國際獲獎,臺灣的媒體與社群就會陷入一場狂歡,高喊著「臺灣文化走向世界」,但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文化輸出靠的絕對不只是作者、譯者的一腔熱血,和零散的補助,更需要完整的政策、預算,以及整體社會的長期重視。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截自 The Booker Prizes@YouTube